第一章 碎片
书名:都2077了,你怎么还在走神? 作者:怔好 本章字数:3453字 发布时间:2026-06-07

夜城的霓虹灯从不熄灭,它们只会换一种颜色腐烂。岑怔站在拉面店门口,盯着橱窗里那碗合成豚骨拉面的标价,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张欧元币。不够。他没有饿到胃痉挛的程度,但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大半天。


街对面有一家义体维修店,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工启事,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岑怔眯着眼看了几秒,大致认出“杂工、日结、80欧起”几个关键词,然后就没兴趣了。他没技术,人家不会要,进去了也是浪费口水。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来:往左走。


岑怔没回头,也没惊讶。他知道那是“另一个自己”的——那个住在他脑子里、没有名字、没有情感的理性存在。从他十三岁在夜城街头醒来那一刻起,这个声音就偶尔出现了,不频繁,但从不缺席。它不像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听,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只是比直觉更冷、更准确。


他往左走了。反正往哪走都一样。


左边是一条窄巷,夜城那些华丽的霓虹广告照不到的地方。墙壁上喷满了涂鸦,有些是帮派的标记,有些是寻人启事,更多的是些意义不明的脏话。岑怔踩过一个积水坑,靴子发出黏腻的响声。巷子尽头有一栋废弃的仿生人维修站,他之前来过几次,算是半个据点。


推开门,一股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顶的采光板碎了一个大洞,漏下来的不是月光,而是对面酒吧的粉色霓虹。岑怔踢开地上的碎玻璃,走到墙角那台报废的义体调试终端前蹲下来。模控生命的老型号,屏幕裂得像蜘蛛网,电线从外壳里耷拉出来,像某种机械生物的触须。


他本意只是想坐下来歇一会儿,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一根裸露的数据线。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然后整个世界就消失了。


怔忡来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呆走神,但这次不一样。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不是完整的电影,而是一双手的视角。一双手在操作终端,手指拧动螺丝刀的动作快得像弹钢琴,拨码开关被拨得咔咔作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景里絮絮叨叨:“下肢义体偏位二点三度……神经接口氧化……校准值调到七点六……”


那是一个义体医生的记忆碎片。密集、凌乱、没有逻辑顺序,但信息量巨大。上百台义体的调试参数、故障码、修复技巧,像被压碎后又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岑怔的大脑短暂过载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强制刷入太多数据的旧电脑,风扇狂转,随时可能蓝屏。


他的手指开始动了。


不是他主动的。右手握住一根废弃的数据线,做出了一套标准的接线动作——剥线、绕线、绝缘。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甚至比他平时捡垃圾的动作还熟练。然后他的嘴巴也失控了,自动说出那些他从未学过的术语:“偏位修正……扭矩二点二牛……好。”


怔忡持续了大概半分钟,也许更久。当画面褪去、意识回笼的时候,岑怔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根数据线。他松开手指,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指尖在微微颤抖,但脑子里多了一大堆东西——义体维修。不完整,但足以应付大部分常见问题。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那个念头又来了:够用了。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在跟室友说话,然后推开维修站的门,重新走进夜城的霓虹灯下。


十分钟后,他站在了那家义体维修店的柜台前。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白大褂,正低头用螺丝刀捅一台义腿的接口。听到门响,他头都没抬:“不招人。”


岑怔没说话。他注意到柜台上除了老板正在修的那条腿,还有另一条送修的义腿,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指示灯闪着焦虑的红色。他走过去,在那条义腿前蹲下来,手指沿着神经接口的位置摸了一圈。脑子里的碎片自动弹出了诊断结果:氧化,校准值偏了。


老板终于抬起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岑怔没有请示,直接拿起柜台上的六角扳手,在义腿的校准螺丝上拧了两圈。指示灯从红变绿,稳定地亮起了蓝色。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老板的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穿着破旧连帽衫的年轻人。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起来不像是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但手活确实不赖。


“你学过?”老板最终问道。


“算是。”岑怔没有解释的打算。


沉默持续了几秒。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登记表,拍在柜台上。“日结,八十,管一顿饭。明天早上九点。”


岑怔接过登记表,没有看上面的内容,直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他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哎,你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岑怔。”


走出店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盒饭,还是热的。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念头飘上来:可行。他没回应,但心里知道这念头说得对。确实可行。


回住处的路要经过一个夜市。那是一条挤满了小吃摊和廉价杂货铺的窄街,空气里混杂着合成油脂的焦香和下水道的腐臭味。一个胖女人站在二手衣物摊位后面,正和一个客人激烈砍价。客人的声音尖而急促:“一百五!我最多出一百五!”胖女人拍着那件旧夹克,唾沫横飞:“一百八!你看看这料子!一百八最低了!”


岑怔从摊位旁边经过,手臂无意间碰到了挂在横杆上的那件夹克。就在触碰到布料的瞬间,怔忡又来了。


这次的画面很短,只有几秒。一个油嘴滑舌的二手贩子站在同一个摊位前,嘴巴像上了发条一样快速翻动:“大姐,您这品相,一百二顶天了,我拿回去还得修,还得洗,成本摆在这呢……”那语气、那节奏、那套近乎的圆滑劲儿,像是刻进了这件夹克的纤维里。


岑怔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那个贩子的话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一百二顶天了!”


胖女人和客人同时转头看向他。空气突然安静了。


岑怔的眼神从空茫中慢慢聚焦,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而且是在两个陌生人面前。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然后抬起手,把空无一物的手掌贴在耳边,做出一个打电话的姿势。“呃,哈哈,嗯嗯,对,一百二,我这边有点吵……哈哈,你们忙。”


胖女人狐疑地看了他两秒,大概觉得这年轻人精神不太正常,又转回头继续跟客人砍价。客人也收回了目光,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岑怔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被夜市的嘈杂吞没了。“这什么鬼。”


念头又来了:生活技能,能用。他愣了一下。那个理性得近乎冷漠的存在说得对——这确实是生活技能,砍价、套近乎、圆场,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像也是。”


他没有注意到,夜市的另一头,一个白发女人正靠在消防栓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露西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那个年轻人在空气里打电话,对着不存在的手机说“你们忙”。她眯了眯眼,觉得要么这是个疯子,要么这是个很有趣的疯子。


岑怔走上了横跨主干道的人行天桥。金属栏杆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他靠着栏杆,打开盒饭,用附赠的塑料叉子扒了一口。凉了,但能吃。夜城的风从楼宇之间灌进来,带着工业废气的酸味。


他低头咀嚼的时候,视线无意间落在远处的一栋建筑上。那是一栋老旧的研究中心,外墙的荒坂集团标志已经褪色,大半窗户黑着灯,只有顶楼还亮着冷白色的光。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荒坂·研”三个字在夜幕中闪烁。


就在他盯着那栋楼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是一段被水浸泡过的录像带。他自己——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很像他的小孩——站在一栋楼里。周围是穿白大褂的人,有人低头记录数据,有人在操作一台他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汇报:“编号RK-O,稳定。”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岑怔嚼着已经凉透的米饭,眼睛还盯着那栋楼。RK-O?那是什么?那个小孩是他吗?他不确定。他的记忆从十三岁开始,之前的十年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他偶尔会梦见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


念头:不知道。


“废话。”他小声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天桥下面,夜城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红蓝绿紫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让人眼晕。远处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是警笛的尖啸。没有人抬头看,甚至没有人停下脚步。在夜城,枪声和警笛就像背景音乐,听不见才奇怪。


岑怔把空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转身准备下天桥的时候,念头又浮了上来:那个地址,迟早去。


他没回应。也许明天去,也许下周去,也许永远不去。那栋楼就在那里,跑不掉。但念头说得对,他迟早会去的,不是因为他有好奇心——好吧,有一点点——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走下天桥,消失在夜城的霓虹灯海里。


露西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始终没有点燃。她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在人群里,嘴角动了动,没有跟上去。但她记住了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欲望、恐惧、野心,甚至看不到绝望。只有一种东西——空。


那种空让她有点不舒服,也有点好奇。


夜城的霓虹灯继续亮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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