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年的春天,白贵人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她本来就一直有病,进宫这么多年,身子一直很弱,气血不足,以前就经常咳嗽、睡不好觉。只是她向来不爱声张,一直靠吃药撑着,很少让人看出来她病得厉害。
可入春之后,天气忽冷忽热,她受了凉,老毛病一下子就加重了。
白天没精神不想说话,吃不下也喝不进,晚上还咳嗽得厉害,痰里时常带着血丝。
病痛把她折磨的越来越瘦,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太医院的太医给她诊脉后说,她是肺气虚耗了太久,再加上心情郁结、受了春寒,把旧病全都引了出来,恐怕要发展成不好治的痨病。
后续又断断续续的请来好几个大夫,每一个都是摇摇头,开一张方子便走了。方子上的药越来越苦,白贵人喝下去却越来越没有起色,到了三月里桃花最盛的时候,她已经连炕都下不了了。
静儿从赵嬷嬷那里下了学,就守在额娘炕边,她把学会的《千字文》摊在膝盖上念给额娘听。
白贵人听着听着忽然精神好了很多,静儿高兴的不行,念书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念完了,白贵人摸着她的头欣慰的说:“静儿念得真好”。
静儿赶忙端来小米粥,“额娘,粥晾凉了,您多少吃一些吧。”
白贵人笑了笑,强撑起身子坐起来,居然把一小碗粥都喝没了。
静儿端着碗蹦蹦跳跳的跑去告诉赵嬷嬷,赵嬷嬷听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也是这一年,三格格敬禾被封为固伦公主,这是只有皇后所出的嫡女才能获得的封号。而她的生母只是个贵人,她连和硕公主的封号都没有。
封号典礼那天,她站在人群后排,远远地看着三姐姐跪在皇阿玛面前接旨。三姐姐穿着金黄色绣五爪金龙的朝袍,头戴东珠朝冠,端庄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三格格真是天生的贵人命。”身边的小宫女小声议论。
“可不是嘛,听说皇上已经在为三格格物色额驸了,都是满洲最显贵的世家子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旗装袖口。额娘常年生病,宫里份例常常被克扣,连做新衣裳的银子都不够,额娘把自己陪嫁的一支银簪子熔了,才给她做了一身能穿出去见人的衣裳。
“七妹妹。”
典礼结束后,她正要随众人散去,忽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叫住她。
她回头,看见三格格敬禾正朝她走来,周围的宫人纷纷行礼,她也连忙蹲身。
“快起来。”敬禾扶起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好久不见,七妹妹长高了不少。”
她有些局促,她和三姐姐虽然同在宫中,但地位悬殊,平日里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
“三姐姐的封号典礼真好看。”她小声说。
敬禾笑了笑,那笑容像春天的湖水一样温柔:“不过是虚名罢了,对了,我听说你近来用功得很,赵嬷嬷常在我面前夸你。”
她惊讶地抬起头,三姐姐竟然知道她?
“下个月皇阿玛在乾清宫考校众皇子的功课,也让我们几位公主参加,你好好准备,说不定能得皇阿玛赞赏。”
说完,敬禾便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从那天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直到深夜才休息,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薄茧,嗓子也因为反复诵读而有些沙哑。
额娘听说她要参加考校,拖着病体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后,把她叫到炕边。
“静儿,额娘有东西给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方墨。墨不大,比她的拳头还要小些,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墨身上刻着两个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他是读书人,一辈子就留下这一方墨。”
额娘把墨放进她的掌心里,“额娘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这个,你用它好好写字,写一笔是一笔,别着急。”
静儿握着那方墨,墨身被额娘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她抬头看着白贵人,声音哽咽的说:
“额娘……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写字。”
白贵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她笑着说:“好。”
静儿握着那方墨,在灯下一遍遍地练字,练到手酸得抬不起来。
考校那日,她写了一篇《孝经》摘句,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没有半分差错。写完呈上去时,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皇阿玛。乾隆皇帝的目光从她的字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拿起三格格敬禾的卷子,对身旁的纪晓岚笑道:“你看敬禾这笔字,比上个月又有进益了。”
她退到一边,安静地站着。
没有人注意到她写了什么。她的字是好的,工整、端正、一笔不苟,可也只是“好”而已。三格格的字却有一种灵动的气韵,每一笔都带着天然的生机,这种东西她学不来,也练不出,那是天赋,是骨子里带来的。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额娘问她怎么样,她说皇阿玛夸了三姐姐的字。
额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拉到身边,轻轻揉着她手指上的薄茧:“疼不疼?”
她摇摇头。
“静儿,你写的字,娘看着就欢喜,你外祖父一辈子就写一手规矩字,不也中过举人?”
静儿靠在额娘肩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但她没有哭,不只是因为她不想让额娘伤心,更是因为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