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程川正在走神。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面包店里的烤箱，金黄色的面包一排一排地摆在架子上，冒着热气，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小林说那些面包在烤箱里会“长大”，从一小团面变成一大个，像变魔术一样。程川没有见过面是怎么长大的，他每天到店的时候面包已经烤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像一个个不说话的小孩。他想看看面是怎么长大的，想看它从一小团变成一大个，想看到底是不是像变魔术一样。
“程川。”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卷子，粉笔灰沾在他的袖口上，白白的，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表情不大好看，眉毛拧着，像两根打了结的绳子。他把卷子递给第一排的同学，一张一张往后传。纸页在教室里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程川看着那张纸从前面传过来，经过一排又一排的手，终于到了他面前。他把卷子拿起来，翻到正面。红色的数字写在最上面，不大，但很刺眼。六十七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纸是凉的，贴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他的心跳得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会快，六十七分不是高分，但也不是低分。以前他考过更低的，四十分，三十五分，二十八分。他从来没觉得心跳快过。那时候他把卷子塞进桌斗最里面，用课本压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程川。”坐在前面的男生转过头，小声说，“你考了多少？”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两弯细细的月牙。程川认识他，他叫张远，坐在他前面两排，平时不怎么说话。他说不上熟，但也不算陌生。张远的嘴角弯着，不是嘲笑，是那种好奇的、想找个人说话的笑。程川看着他，看了两秒，把卷子翻过来，给他看。红色的数字在灯光下很亮，六十七分。
“六十七？”张远的声音大了一点，“你比我高。我才六十二。”他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弯弯的，像两弯细细的月牙。程川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程川。”数学老师又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粉笔吱吱地响，字很大，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在描红。老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着程川。“你上来做。”
程川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很刺耳的吱呀声。教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能听到窗外银杏树叶子的沙沙声。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很短，捏在手里有点滑。他看着那道题，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写。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一个在描红的小学生。写完了，他退了一步，看着自己写的答案。数字不大，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像种在地里的庄稼。
数学老师看着黑板上的答案，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幅度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像被风吹了一下的弯。
“对了。下去吧。”
程川走回座位，经过张远旁边的时候，张远对他竖了一下大拇指，大拇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程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他坐下来，把卷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些红叉。红叉很多，但比上次少了。上次的卷子红叉多得数不清，像一群红色的蚂蚁爬满了纸。这次少了一些，不是很少，但少了。他看着那些红叉，想起了沈昀说的话——“你会考上的。”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想试试。
中午，食堂。沈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番茄炒蛋、清炒青菜、一碗米饭。沈晚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程川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沈昀旁边坐下。他把卷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纸被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边角有点皱了。沈昀看着那张纸，没有动。程川把纸展开，铺平，红色的数字露出来了。六十七分。
沈昀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他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很大幅度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沈晚也看到了，她的红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及格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六十七，不大，但很重。他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十二块钱，一张十块的，两张一块的，皱巴巴的，卷在一起。卷子和钱挨在一起，纸贴着纸，硬硬的，硌着他的腿。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拿出来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下次会更高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嗯。”程川说。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嚼了，咽了。沈晚从自己的碗里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程川的碗里。鸡蛋羹黄黄的，嫩嫩的，在灯光下亮亮的。
“程川哥，你吃。”沈晚说。
程川看着那勺鸡蛋羹，吃了。鸡蛋羹很滑，不用嚼就咽了。他的嘴角弯了，这次弯得比刚才大了一点。沈晚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下午，面包店。程川到的时候，小林已经在后厨了。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袋面粉，正在往架子上搬。面粉很重，他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雀斑在红脸上更明显了，一颗一颗的，像撒上去的芝麻。他的头发更乱了，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看见程川，把面粉放下，喘了口气。
“你来了？”小林说。
“嗯。”
“今天考试了？”
程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的。”小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面粉飞起来，白白的，像雪花。“你看起来很高兴。”
程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高兴吗？他不知道。他的脸是平的，嘴角没有弯，眼睛没有亮。但小林说他看起来很高兴。他看着小林，小林看着他。小林的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
“考了多少？”小林问。
“六十七。”
“六十七？”小林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才考了五十八。我爸说我是笨蛋。我说笨蛋也是他生的。他没话说了。”他笑了，笑声很大，在后厨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得程川的耳朵嗡嗡的。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也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六十七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分数，小林考了五十八分还笑得出来。但他就是笑了，笑得很轻，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软软的，很快就散了。
小林看着他笑，愣了一下。“你笑起来好看的。”小林说。程川的笑停了一下，他看着小林，小林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很大，看起来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你以后多笑笑。”小林说。
程川没说话。他把围裙系上，站在收银台后面。小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柜台。他的嘴没有停，说今天周姐做了新口味的蛋糕，说那个手机没电的女生又来买牛角包了，这次带了现金，说她脸红的样子还是像番茄。程川听着，没有说话。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以前他听不到，所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是平的，没有高低，没有起伏，像一条直线。现在不一样了。小林的声音是有波折的，高的，低的，快的，慢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他听着那条河，嘴角弯着。
晚上九点，程川下了班。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校服。周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白色的，里面装着一个牛角包。
“带回去。明天早饭。”周姐说。
程川看着那个纸袋，接过去。纸袋是暖的，面包还是热的。他走出面包店，风铃响了一下。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亮亮的。小林也从店里出来了，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拉链用别针别着。他走起路来还是一蹦一蹦的，像一只兔子。他的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个在跳舞的人。
“程川。”小林说。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饭吗？”
“带。”
“带什么？”
“番茄炒蛋。”
小林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喜欢吃番茄炒蛋。你做的？”
“我朋友做的。”
“你朋友真好。”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金色的河。他走在河边，小林走在他旁边，像一条会说话的鱼。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银杏树在路灯下站着，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小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程川。
“程川。”小林说。
“嗯。”
“你明天考什么？”
“英语。”
“你英语好吗？”
程川想了想。“不好。”
“我也不好。我每次都蒙。ABCD，哪个顺眼选哪个。”小林笑了，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程川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弯了。
“明天见。”小林说。
“明天见。”
小林走了，背着他那个蓝色的书包，一蹦一蹦的。程川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三号楼走去。他没有回306，去了411。他敲了三下，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顾夜舟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他看见程川手里的纸袋，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下班了？”
“嗯。”
“进来。”
程川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程川想了想。数学考了六十七分，老师让他上去做题，他做对了。小林说他笑起来好看。面包店的灯光是暖的，银杏树的叶子是绿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了。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开心。”程川说。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桌上。
“给你的。甜的。”沈晚说。
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程川说。
“嗯。哥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
程川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次他嚼了很久，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沈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考了六十七分。”
“嗯。”
“你以前考多少？”
程川想了想。“四十。三十。二十八。”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白，但比以前多了一点血色。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但多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程川刚来明德时那种亮，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亮，像一盏被调暗了但不会灭的灯。
“程川。”沈昀说。
“嗯。”
“你进步了。”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嗯。”程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