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发现自己走路不驼背的。没有镜子，没有玻璃，没有任何能照出人影的东西。他就是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肩膀是平的，脖子是直的，背是直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刚才。他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黄黄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黑黑的，长长的，不像以前那样缩着了。以前的影子是缩着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现在是直的，像一棵树，不是很大，但直了。
他想起了刚来明德的那天。他站在411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翘着，脸上有汗，眼睛亮亮的。他看见沈昀，笑了，那种很大声的、很亮的、像阳光一样刺眼的笑。他那时候的背是直的，很直，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后来他的背弯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一次被林逸吼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看到程川脖子上淤青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回不去的时候。他的背一点一点地弯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歪了，叶子掉了，光秃秃的。但现在它又直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背。直的他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弯，但现在是直的。这就够了。
“程川。”
他转过头。小林站在走廊另一头，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拉链用别针别着。他的头发更乱了，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脸上有雀斑，鼻梁上也有，两颗在左边，三颗在右边，还有一颗在鼻尖上。他看见程川，嘴角弯了，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他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别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站这干嘛？”小林问。
“没干嘛。”
“你刚才在看什么？”
“影子。”
小林低下头，看着程川的影子。黑黑的，长长的，直直的。“你的影子好直。”小林说。程川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也看着他。两个都是直的。
“程川。”小林说。
“嗯。”
“你今天走路不驼背了。”
程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的。你以前走路肩膀缩着，脖子缩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怕冷的小动物。现在不缩了。”小林的手在比划，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程川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
“程川。”小林说。
“嗯。”
“你以前是不是被人欺负过？”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小林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很大，看起来很亮，像两颗玻璃珠。他在那两颗玻璃珠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背是直的。他看了很久。
“嗯。”程川说。
小林没有问他被谁欺负过，没有问他为什么被欺负，没有问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程川，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了。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程川的肩膀，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
“现在没人欺负你了。”小林说。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小林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秃。他看了很久。
“嗯。”程川说。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大，刺得程川眯起了眼睛。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程川走在小林左边，小林走在程川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程川。”小林说。
“嗯。”
“你今天去店里吗？”
“去。”
“几点？”
“四点。”
“现在三点。还有一个小时。”
“嗯。”
小林想了想。“那我们去操场坐一会儿。”
程川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操场边，坐在草坪上。草坪是绿的，不是很绿，是那种刚长出来的、嫩嫩的、浅浅的绿。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小林把书包放在旁边，躺下来，头枕在书包上，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一朵云都没有。
“程川。”小林说。
“嗯。”
“你以后想干嘛？”
程川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长到小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看着天上的蓝，那片蓝很大，看不到边。
“考大学。”程川说。
“考什么大学？”
“不知道。能考上就行。”
小林转过头，看着他。程川坐在草坪上，背很直，眼睛看着前方。他的脸很白，但比以前多了一点血色。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但多了。小林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你会考上的。”小林说。
程川转过头，看着他。小林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很大，看起来很亮。“你怎么知道？”程川问。
“因为你背很直。”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小林的眼睛，那两颗玻璃珠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背是直的。他看了很久，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小林看到了。小林笑了，虎牙露出来了。
下午四点，面包店。程川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系在腰上，松垮垮的，但他没有再去系。他站在那，背很直。周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牛角包，金黄色的，圆圆的，冒着热气。她看着程川，目光在他的背上停了一下。
“程川。”周姐说。
“嗯。”
“你今天不一样了。”
程川看着她。“哪里不一样？”程川问。周姐想了想。
“背直了。”
程川没说话。他站在收银台后面，背很直。周姐的嘴角弯了，酒窝很深，像两个小坑。她把牛角包放在架子上，转身回了后厨。小林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程川。”小林说。
“嗯。”
“周姐说你背直了。”
“嗯。”
“我也觉得。”小林笑了，虎牙露出来了。程川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弯了。
晚上八点，客人少了。程川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块抹布，擦着台面。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的，凉凉的。他擦得很慢，很仔细，连边角都擦到了。小林蹲在地上擦柜台下面的柜门，嘴里哼着歌，调子还是跑得厉害，跑了三圈又跑回来。程川听着那首歌，嘴角弯了。
“程川。”小林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嗯。”
“你明天带饭吗？”
“带。”
“带什么？”
“番茄炒蛋。”
“又是番茄炒蛋？”
“嗯。”
“你吃不腻吗？”
程川想了想。番茄炒蛋，沈昀做的，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一下。他吃了很多次了，从冬天吃到春天，从春天吃到快要夏天。他没有吃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吃腻，但现在是不会的。
“不腻。”程川说。
小林看着他，嘴角弯了。“那你分我一点。”
“好。”
晚上九点，程川下了班。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校服。周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白色的，里面装着一个牛角包。
“带回去。明天早饭。”周姐说。
程川看着那个纸袋，接过去。纸袋是暖的，面包还是热的。他走出面包店，风铃响了一下。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亮亮的。小林也从店里出来了，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拉链用别针别着。
“程川。”小林说。
“嗯。”
“你今天走路不驼背了。”
“嗯。”
“你以后也不要驼背。”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程川说。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小林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小林背着他那个蓝色的书包，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像一只兔子。他的嘴没有停，说明天周姐要做新口味的蛋糕，说那个手机没电的女生今天又来买牛角包了，说她今天没有脸红，说她扎了马尾辫，很好看。程川听着，没有说话。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他听到了马尾辫，想到了沈晚。沈晚也扎马尾辫，白头发扎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脖子，细细的，像一截莲藕。他听着小林的声音，嘴角弯着。
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银杏树在路灯下站着，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小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程川。
“程川。”小林说。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番茄炒蛋。”
“好。”
小林笑了，虎牙露出来了。他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一蹦一蹦地走了。程川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三号楼走去。他没有回306，去了411。他敲了三下，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顾夜舟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他看见程川手里的纸袋，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下班了？”
“嗯。”
“进来。”
程川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背直了。”
程川看着沈晚。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亮亮的。她的嘴角弯着，弯弯的，像一弯新月。他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嗯。”程川说。
沈晚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桌上。“给你的。甜的。”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程川说。
“嗯。哥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
程川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次他嚼了很久，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沈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程川想了想。走路不驼背了，小林说他背直了，周姐也说他背直了。沈晚也说他的背直了。阳光很好，风很暖，银杏树的叶子是绿的。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开心。”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