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最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槐树主干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树瘤覆盖的凹陷。
“月圆之夜,‘它’会最活跃,也是‘根’的防护与‘它’的本体联系相对‘疏松’的时刻。子时,用你的‘骨符’,刺入那里。如果‘骨符’够强,如果你的意志能顶住‘它’的反扑,你可能……能见到‘根’。之后,我不知道。也许你会被吞噬,也许你能造成一点破坏,也许……你会变成下一个我,或者下一个碎片。”
月圆之夜?子时?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月亮。今天几号?我手机没电,早已失去时间概念。
“明晚。”老人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明晚,就是月圆。”
明晚!这么快!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老人声音恢复平淡,“是帮我自己。无论你成功还是失败,‘它’都会受扰动。也许,我能找到一丝真正的解脱。好了,你该走了。带着碎片和标记,你在这里待得太久,已经被注意到了。”
我顺着他微微偏头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栋楼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面朝我们这个方向。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冰冷的注视。
我头皮发麻,不再犹豫,对老人低声道了句谢,转身快步离开。我能感觉到,那个蓝制服“清洁工”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拐进楼栋。
回到402,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明晚月圆子时……我要用骨片去刺槐树?这听起来像自杀。但老人似乎没有骗我的必要。他若想害我,有太多机会。
这是唯一的机会。笔记本原主没敢做的,那个留下碎布的“前清洁工”可能尝试过但失败的,我要去做。
成败,在此一举。
我拿出骨片,仔细端详。这灰白色的、刻满符文的骨头,冰凉坚硬。它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明晚,我要用它做武器,攻击契约的“根”。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我度秒如年。我检查了所有蜡烛,只剩两根完整的,一根烧了一半。我按照规则,尽量表现得“正常”,打扫卫生,在固定时间“放垃圾”(还是灰尘),对门外的任何动静都严格按照规则处理。
那个“小玲”没再出现。对门的王大爷,我也再没听到任何声音,那扇门一直紧闭。
社区的白天,依旧有“人”活动,但气氛似乎更加凝滞。那些散步、晒太阳的“住户”们,动作更加缓慢,眼神更加空洞,像上了发条、即将停止的木偶。
那个蓝制服“清洁工”,我又看到一次。他站在我曾去探查过的那栋废弃楼下,仰着头,看着什么,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山雨欲来。
终于,夜幕再次降临。今晚的天空,意外的晴朗,灰霾散开了一些,一轮苍白但异常圆、异常大的月亮,挂在社区上空,洒下清冷的光辉,给这个诡异的地方披上一层惨白的纱衣。
月圆之夜。
我站在客厅,看着窗外木板缝隙里透进的月光。手腕上的青痕,从傍晚开始就在隐隐发热,此刻更是变得滚烫,像有烙铁在皮肤下移动。骨片在我手里,也微微震颤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上面的符文似乎在月光下流转着黯淡的光。
快到子时了。
我把两根完整的白色蜡烛都点燃,一根放在客厅,一根放在卧室。剩下的半根带在身上。口袋里装着碎布和金属片。左手紧握着震颤的骨片。
当时针(我带了块老式机械表)指向十一点五十,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我多日的“家”,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楼道里,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一片惨白。寂静无声。
我下楼,走到社区空地。月光如洗,将一切照得清晰无比,也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社区里空无一人,那些白天活动的“住户”全都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浓黑如墨的阴影,枝叶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槐树下,石凳空着。那个老人不见了。
我握紧骨片,滚烫的手腕和震颤的骨头让我既痛苦又清醒。我慢慢朝着槐树走去。脚下柔软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异样的色泽。
离槐树还有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突然,周围的光线暗了一下。不是云遮月,是槐树巨大的树冠,无风自动,枝叶剧烈摇晃起来,投下的阴影开始蠕动、拉长,像有生命般朝着我蔓延过来!
同时,我听到了声音。不是从树那里,是从四面八方,从那些黑洞洞的楼房里,从阴影中,从地底传来。
低语,哭泣,嘶吼,嘲笑……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充满恶意的喧嚣,冲击着我的耳膜和大脑!
“来了……新鲜的……”
“契约……履行……”
“钥匙……归位……”
“成为……养分……”
我的头剧痛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那些蠕动的阴影中,浮现出一个个模糊扭曲的人形,伸出无数只手臂,朝我抓来。空气变得粘稠冰冷,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手腕的青痕灼痛到极点,骨片的震颤几乎要脱手而出。我知道,“它”来了。月圆之夜,“它”无比活跃,在阻止我靠近核心。
我咬着牙,拼命抵抗着脑海里的杂音和身体的不适,继续向前挪动。眼睛死死盯着槐树主干上那个老人指出的、被树瘤覆盖的凹陷。
五米……三米……
阴影已经缠上了我的脚踝,冰冷刺骨,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往下拉。那些低语声在耳边尖叫:“停下!回去!遵守规则!成为我们!”
我猛地将左手里滚烫的骨片,狠狠刺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不是真刺,是用尖端划破了紧贴掌心的皮肤!鲜血涌出,瞬间浸湿了骨片和绑着它的布条。
“啊——!”我痛吼一声,但与此同时,沾染了鲜血的骨片,骤然爆发出一种强烈的、青灰色的光芒!这光芒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所照之处,蠕动的阴影如遇沸水般嘶嘶作响,向后缩去!耳边的杂音也瞬间减弱!
有用!我的血,或者我的“标记”加鲜血,激活了骨片更强的力量!
我趁此机会,用尽全身力气,一个箭步冲到槐树下,对准那个树瘤凹陷,将闪烁着青灰光芒、沾满我鲜血的骨片,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反而像是捅进了一团腐朽的、充满粘液的肉里。手感恶心至极。
“嗷——!!!”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又像是由无数痛苦嘶吼汇聚而成的恐怖咆哮,从槐树内部、从地底深处猛然爆发!整个社区的地面都剧烈震动起来!
我死死握住骨片,不让它脱手。骨片上的青灰光芒顺着伤口疯狂涌入树干内部。
槐树粗大的树干以被我刺入的点为中心,树皮肉眼可见地迅速变黑、枯萎、龟裂!巨大的树冠疯狂摇摆,无数枝叶像下雨般脱落!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楼房里,传出各种玻璃碎裂、东西倒塌、以及非人的惨嚎声!社区里那些原本昏暗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映出里面混乱扭曲的影子!
地面震动着,我几乎站不稳。但我看到,槐树根部附近的泥土,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成功了?我在破坏“根”?
然而,就在我以为要得手时,异变陡生!
我刺入树干的骨片,突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不仅仅是吸力,它像是一个漩涡的中心,开始疯狂抽取我的力量——体力,精神,还有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记忆、情感,都在顺着握着骨片的手臂,被强行抽离,涌入那棵妖树!
手腕上的青痕光芒大放,不再是灼热,而是变成了无数细密的、青灰色的光丝,从我皮肤下钻出,顺着血流,与骨片的光芒连接在一起,加速着这种抽取!
这不是破坏!这他妈是献祭!是激活最终仪式的钥匙!那个老人骗了我?还是连他也不知道会这样?
“契约……完成……”那恐怖的咆哮声变成了无数重叠的、带着满足和贪婪的呓语,“最后的钥匙……归位……新的支柱……诞生……”
我中计了!月圆子时,骨片刺入,不是为了破坏“根”,而是为了用我这个“钥匙”,完成最后的“契约”,让我成为新的“根”或者“支柱”,替代老槐树,或者与它融为一体,成为“它”更稳固的载体!
我想把骨片拔出来,但手就像焊在了上面,纹丝不动。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发冷,感觉自己在融化,流入那棵无尽的、贪婪的树中。
不行!不能就这样结束!我不要变成这鬼地方的一部分!
强烈的求生欲和愤怒,让我在意识涣散的边缘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猛地抬起还能动的右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槐树树干上!
“咔嚓!”我好像听到了自己脚骨裂开的声音,剧痛钻心。但这一踹,让我和树干的连接有了瞬间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