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远樵没有睡。
他坐在船舷边,手里捧着海雷的手札。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晃来晃去,照得纸上的字忽明忽暗。瘸三蹲在旁边,帮他念。
“吾初入海盗之时,亦如今日之汝。底舱杂役,任人欺凌。吾不争不抢,但暗中记住每一条航线,每一个暗礁,每一股潮汐。三月之后,无人能及。”
瘸三念完这一段,抬头看了张远樵一眼。“哥,这说的不就是你吗?”
张远樵没回答。他翻到下一页。
“吾第一次劫船,杀三人。手抖了一夜。第二日,照常洗甲板,无人知。海上生存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手抖的人死了,不抖的人活着。”
瘸三的声音小了下去。“哥,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不抖?”
张远樵沉默了很久。“抖。”
“后来呢?”
“不抖了。”
瘸三没再问了。他继续念。
“吾纵横南海二十年,遇官军数十次,从未败北。非吾之勇,乃吾之算。每战之前,吾必先观风向、测潮汐、察敌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非兵法,乃常识。”
张远樵盯着这几句话。海雷说的,跟他想的一样。观风向。测潮汐。察敌情。他也这么做。不是学的,是从小在海边长大,自己悟出来的。
他翻到下一页。
“吾晚年得一秘术——用火攻。以小船载火药,趁夜靠近敌船,点火烧之。此法若成,可破十倍之敌。吾用此法,三次破官军围剿,未尝一败。”
火攻。张远樵记住了。
瘸三念到这里,停下来,挠了挠头。“哥,这个海雷,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懂?”
张远樵把手札合上。“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瘸三没听懂。但他没问。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哥,你说这个海雷,最后怎么死的?”
张远樵把手札塞进怀里。“老死的。”
瘸三愣了一下。“老死的?当了二十年海盗,没被人杀死,没被官军抓住,老死的?”
“嗯。”
瘸三嘟囔了一句什么,走了。
张远樵坐在船舷边,看着海面。月亮出来了,海面上铺了一条路,白晃晃的。海雷说,海上称霸,非刀剑之功,乃人心之向。得人心者,得海。失人心者,失命。
海雷老了,死了。宝藏留下来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鱼鳞。凉的,硬邦邦的。
他会老。也会死。但他不会把宝藏留给别人。他会留给他儿子。
他站起来,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