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槐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强。不是来自某个人，而是来自四面八方，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那些角落的阴影里。我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我身上。
槐树比远处看更粗壮，枝叶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浓荫。树下的石桌石凳空着。那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不在。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久留。绕着槐树慢慢走，仔细观察。树干粗粝，树皮皲裂，看起来就是一棵普通的、有点年头的槐树。树下泥土湿润，没什么特别。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在一根粗大树根旁侧的泥土里，似乎露出一点不一样的颜色。我蹲下身，小心拨开浮土。
是一角碎布。暗红色的，材质很旧，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沾着点黑褐色的、干涸的污渍。
我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没人注意我。打太极的老头背对着我，聊天的老太太看向别处。
我用手指捏起那点碎布，想看得更清楚。突然，我手腕内侧，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不是骨片在手里，是我自己的手腕！我低头，震惊地看到，我右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青灰色的痕迹，像是一条蜿蜒的细线，又像是一个模糊的符号！此刻，这痕迹正在微微发烫！
怎么回事？这痕迹哪来的？是接触了骨片？还是因为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我慌忙把碎布塞进口袋，起身想走。
“后生。”
一个苍老、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缓缓转过身。
那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石凳上。他面对着槐树，背对着我。可刚才那声音，分明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规则第十三条：如果他主动对你说话，无论内容是什么，请回答：“今天天气不错。”然后立即离开，不要回头。
我喉咙发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我立刻转身，抬脚就走，强迫自己不要跑，但脚步越来越快。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像在我耳边一样清晰。
我脚步一顿，差点摔倒。他说什么？不该拿的东西？那块碎布？
我没敢停，更没敢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槐树下。一直跑到我住的那栋楼，冲进单元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口袋里那块碎布，像块烙铁一样烫。手腕上的青痕，刺痛感已经消失，但痕迹还在，颜色似乎深了一点点。
我逃也似的回到402，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冷汗涔涔。
槐树下的老人主动对我说话了！他警告我！因为我拿了那块碎布？那碎布是什么？
我惊魂未定地掏出那块碎布。暗红色，像是某种制服的布料，很旧了。上面黑褐色的污渍，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和……陈旧的血腥味？
这布料，有点眼熟。我猛地想起，楼下那个“维修人员”，穿的就是类似的深蓝色工装，但颜色不对。是款式像？还是……
我冲到卧室，翻出那本笔记本，快速往后翻。在中间靠后一页，有几行字被重重划掉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蓝制服……不是维修工……他们是‘清洁工’……处理不听话的‘零件’……和‘废弃物’……他们以前也穿……暗红色……”
暗红色！这块碎布，是暗红色的！和“清洁工”以前的制服颜色一样？
“清洁工”处理“零件”和“废弃物”？“零件”是指不听话的住户？“废弃物”是什么？像门口那盒消失的饺子？还是……像笔记本原主人那样，最终消失的人？
而槐树下的老人警告我，说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他是在阻止我发现什么？还是这块碎布本身，就是某种“禁忌物品”？
我正想着，忽然，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
然后，“啪”一声，熄灭了。
紧接着，客厅、卧室、卫生间的灯，全都灭了。
停电了。
规则第七条：停电时，请立即点燃白色蜡烛。
我摸黑冲到客厅茶几旁，手忙脚乱地摸到火柴和蜡烛。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根才点燃火柴，点亮一根白色蜡烛。
烛光亮起，驱散一小片黑暗。屋子里其他地方，阴影幢幢。
我握着蜡烛，心脏狂跳。停电是意外？还是因为我拿了碎布，触发了什么？
我紧紧握着骨片，把它和蜡烛一起放在身前。烛光摇曳，映着我苍白的脸。
“嚓……嚓……嚓……”
那个声音又来了。挠墙声。但这次，不是在客厅那面墙。声音很轻，很飘忽，好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天花板，地板，墙壁……
我猛地想起规则第十二条的后半句：它们需要确认“生活气息”。
我强迫自己动起来，拿着蜡烛，在屋子里慢慢走动，假装检查电路（虽然我知道屁用没有），嘴里还无意识地嘀咕：“怎么又停电了，真是的……”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烦躁，像个被停电困扰的普通住户。
挠墙声，渐渐变小，最终消失了。
我松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蜡烛静静燃烧，是我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慰藉。我看着跳动的火苗，疲惫和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但我不敢睡。停电是危险的信号。我得保持清醒，直到电力恢复，或者蜡烛燃尽。
时间一点点过去。蜡烛烧了大概三分之一时，我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挠墙，也不是敲门。
是歌声。
一个小孩的歌声，清脆，稚嫩，哼着不成调的旋律，从楼下传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停电夜晚，清晰得可怕。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童谣。普通的童谣。可在这里，在这停电的、诡异的社区夜晚，由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小孩唱出来，只让人汗毛倒竖。
歌声在楼下空地上徘徊，忽远忽近。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很小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像是光脚拍打地面的声音，在楼下跑来跑去，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嘻嘻……来陪我玩呀……”
“新来的朋友，你在家吗？”
“我看到你的蜡烛光啦……出来玩呀……”
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到了我这栋楼的单元门口。然后，是上楼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朝着四楼来了。
我全身绷紧，握住骨片的手心全是汗。规则里没提小孩，没提这种歌声！怎么办？像对待敲门一样躲起来？可这声音，这诱导……
脚步声停在了四楼楼道。就停在我家门外。
歌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小孩的声音，贴着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天真无邪的疑惑：
“大哥哥，你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吗？”
“我妈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昨天给你的，你怎么不吃呀？”
是那个“小玲”的孩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蜡烛的火苗因为我的颤抖而晃动。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小孩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来找你玩吧。捉迷藏，好不好？”
“我数到十，就开始找哦。”
“一……”
“二……”
它在数数！数到十，它要进来？怎么进来？
我冷汗涔涔，看向那扇被反锁的门。它能进来吗？规则没说不让“它”进来！
“三……”
“四……”
我环顾四周，离门最远的卧室卫生间！对，躲进去！
我抓起蜡烛和骨片，尽量不发出声音，冲向卧室卫生间。刚反手关上门，就听到外面小孩数到了“十”。
“十！我来找啦！”
门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家的门，被打开了。
“我来找啦！”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得刺耳。
我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手里的蜡烛火苗疯狂跳动，映出我惨白的脸和瞳孔里放大的恐惧。卫生间的门是普通木门，没有锁，只有里面一个简单的插销。我进来时慌得忘记插上，此刻那小小的金属片，成了我唯一的屏障。
不，不是屏障。是心理安慰。
“啪嗒、啪嗒……”
光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轻盈，甚至带着点欢快的跳跃感，从客厅进入卧室。
“大哥哥，你躲在哪里呀？”小孩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卧室里，带着顽皮的笑意，“床底下吗？衣柜里吗？还是……”
声音停在了卫生间门外。
我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转动，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烛光把我的影子投在门上，扭曲晃动。
“嘻嘻……”门外传来窃笑，然后是鼻子吸气的声音，很响，像是在用力闻着什么，“我闻到蜡烛的味道啦……还有……害怕的味道。真好闻。”
一只小小的、有些苍白的手，从门底的缝隙里伸了进来。手指很短，指甲缝里似乎有黑泥。那只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向前探，离我的脚只有不到二十公分。
我猛地缩回脚，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门外的手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