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得从一个快递包裹说起。
就上周二,我下班回租的房子,老破小区没电梯,得爬五楼。走到四楼半,看见我家门口地上放着个东西。深棕色牛皮纸包着,四四方方,像本书,但又没那么规整。没写寄件人,收件人那栏,就俩字:陆寻。是我名字。
笔迹有点怪,说不上来,像是用很旧的钢笔写的,墨水有点晕。我最近没网购,更没人知道我住这儿——我是说,连我爸妈都不知道我新换的这地儿,图便宜租的,跟谁都没说。
拿着包裹进屋,掂了掂,不重。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个木盒子。暗红色,木头纹理很深,摸着冰凉,有股子淡淡的、像陈年旧木头混着点药味的味道。盒子没锁,就一个黄铜扣搭,一掀就开。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本黑色封皮、线装的老式笔记本,纸页都黄了,边角卷着。
一截骨头。灰白色,比手指长点,两头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骨头上硬掰下来的,表面刻着些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像是虫子爬的。
第三样,是张对折的、挺厚的暗黄色纸。展开,抬头几个毛笔字,墨迹乌黑:《入住须知及邻里守则》。
下面是打印的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青松巷社区(甲七栋三单元402室)入住须知及邻里守则
欢迎您,新住户。为保障您与他人的居住安全与宁静,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直至永久离开。
1. 永不在社区内拍照、摄影、录音,或绘制任何形式的图像记录。
2. 永不与邻居交换真实姓名。若对方问起,请使用“住户”自称,或称呼他们为“邻居”。
3. 您的新居所(甲七栋三单元402室)没有猫眼。若门外有任何自称访客者,切勿通过任何方式窥视门外。请参照第5条处理。
4. 听见敲门声,请立即移至离门最远的房间(建议是卧室卫生间),保持绝对安静,直至敲门声停止三十分钟后。期间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包括呼吸过重。
5. 若敲门声持续不断,并伴有“我知道你在里面”“开开门,看看我”等类似低语,请屏住呼吸,默念您的姓名(仅限您出生时的姓名)七遍。切记,不要念出声音。
6. 社区内偶有停电。停电时,请立即点燃客厅茶几下层抽屉内的白色蜡烛(蜡烛数量固定,请勿损坏或丢弃),并确保至少一支蜡烛持续燃烧至电力恢复。停电期间,不要查看窗外。
7. 本社区所有窗户,从内部封死,无法打开,也请勿尝试打开或破坏封窗结构。 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8. 夜间(日落后至日出前),如无绝对必要,不要离开您的402室。若必须外出,请确保随身携带木盒内的骨片,并牢记:您只有三十分钟。超过时间,请参照第16条。
9. 社区内有时会出现身穿深蓝色制服、佩戴无标识工牌的“维修人员”。他们只在日间出现。如您需要帮助,可向其提出,但不要接受他们递来的任何食物、饮料,或进入他们提出的“为您检查线路”的封闭空间。
10. 不要捡拾社区内地面上的任何个人物品,尤其是镜子、梳子、儿童玩具。
11. 如果您在非停电时段,看到窗外有移动的阴影,或听到墙壁内、地板下有规律的抓挠声,请装作没发现,并尽快进行一项日常活动(如扫地、看书、烧水),动作需自然。它们需要确认“生活气息”。
12. 社区中心有一棵老槐树。请勿靠近,更不要触摸。 树下有时坐着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他从不与人交谈。如果他主动对你说话,无论内容是什么,请回答:“今天天气不错。”然后立即离开,不要回头。
13. 垃圾请于每日下午五点至五点半之间,放置在您门口的黑色垃圾袋内。次日早上,垃圾袋会消失。请勿探究原因,也勿在非投放时间放置垃圾。
14. 您可能遇到其他“住户”。他们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交谈时请注意:不要询问他们的过去,不要同意他们的晚餐邀请,不要在交谈中提及“太阳”“镜子”“照片”“猫”等词语。
15. 如果不慎违反上述任何一条规则,或感觉到自身正在发生“认知混淆”(例如,记不清自己的名字,对时间感知错乱,看到规则的文字在蠕动),请立即返回402室,反锁所有门窗,点燃所有白色蜡烛,手握骨片,面对墙壁站立,直至异常感消失或蜡烛燃尽。这是最后的手段。
16. 木盒、笔记本、骨片,是您居住于此的凭证与保障,请勿遗失。
17. 本社区不设管理处。所有规则,请自觉遵守。
18. 祝您居住愉快。
我看完,后背有点发凉,又觉得荒诞。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恶作剧?也太下功夫了。还“青松巷社区”?我听都没听过。还有这402室,跟我现在租的房子一个门牌号,巧得有点刻意了。
我拿起那本黑皮笔记本,随手翻开。里面的字迹,跟包裹上收件人的笔迹一样,那种晕开的旧钢笔字。写得很密,有些页还有黏糊糊的、像是干掉的血渍一样的暗红痕迹。
开头几页还算正常,像日记:
“三月十五,晴。搬进来了。房子旧,但干净,便宜得不像话。就是规矩多,房东给的‘入住须知’怪怪的,当个乐子看。”
“三月二十,阴。晚上好像有人敲门,很轻。想起规则,躲进厕所。憋了半小时,没声了。可能听错了。”
“四月二日,雨。在楼下看到个穿蓝制服的人,在修路灯。我没敢靠近。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直勾勾的,不舒服。”
越往后,字迹越乱,语句也开始颠三倒四:
“不对……槐树下那个老头,今天没坐在老地方。他在看我。他在对我笑!他没牙的嘴……规则说他不说话!他为什么对我笑!”
“窗户!窗户外面有东西!黑乎乎的,贴着玻璃!不能看!规则说不能看窗外!可它就在外面!它在挠玻璃!嘎吱……嘎吱……”
“骨头在动!盒子里的骨头!它自己动了!指针!它指着门!门外有东西!好多东西!它们知道我在里面!”
“我不是我了!我是谁?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不能说!不能念!”
最后几页,完全成了狂乱的涂画,画着扭曲的窗户,无数只眼睛,还有那棵老槐树,树下画满了火柴棍一样的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大,力透纸背,墨迹像是混合了别的什么暗红的东西:
“它们要的不是遵守,是‘替代’!快跑!!!”
笔记本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合上本子,手指有点凉。恶作剧能做到这份上?这血渍(如果是真的),这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不像演的。关键是,这本子里的“规则”,和那张纸上打印的,大部分能对上,但细节更惊悚。还有最后那句——“替代”?
我拿起那截骨头。冰凉,沉甸甸的。上面的符号在灯光下看着更诡异了,像是活的,微微蠕动。我吓了一跳,差点脱手。定睛再看,又不动了。幻觉?
我正盯着骨头出神,手机突然响了。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我接了,没说话。
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男声,语调平直,没什么起伏:“是陆寻先生吗?”
“……是我。哪位?”
“您有一个快递,到了。请签收。”
我头皮一麻,看向门口:“什么快递?我门口那个?”
“门口?”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疑惑,但很快恢复平直,“不,是您订购的‘特殊配送’服务。物品需要您亲自验收。我现在在您楼下,方便下来吗?或者,我给您送上去?”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路灯昏暗,空荡荡的,没人。老破小区,这个点楼下根本没人。
“你……你在哪栋楼下?”我声音有点干。
“甲七栋,三单元。您不是402吗?”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稳了,每个字间隔都差不多。
我汗毛倒竖。甲七栋三单元402?那纸上写的地址!可我现在住的,是青年路小区三号楼四单元402!完全对不上!
“你打错了,我没订东西,也不住那儿。”我说着就要挂电话。
“陆寻先生,”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依旧没什么感情,但语速快了些,“‘凭证’您已经收到了。入住程序已启动。今夜日落前,请务必抵达正确住址。规则,从您踏入社区那一刻起生效。逾期……后果自负。”
“什么凭证?什么入住程序?你到底是谁?”我对着手机低吼。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电流干扰的杂音,然后,我听到那个男人用他那平直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始念:
“……永不在社区内拍照、摄影、录音,或绘制任何形式的图像记录……永不与邻居交换真实姓名……”
他在念那张纸上的规则!从第一条开始!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按掉电话,心脏怦怦狂跳。疯了,都疯了。恶作剧?哪个疯子这么玩我?
我坐回沙发,盯着那木盒里的三样东西。笔记本里最后那句“快跑”在我脑子里尖叫。可往哪跑?电话里那个人,他知道我名字,知道我电话,他甚至说出了那个诡异的地址和规则。
等等,他提到“今夜日落前”。我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夏天日落晚,但也就剩一两个小时。
去,还是不去?
不去,当什么都没发生?把这破盒子扔了?可电话里那人的语气,还有笔记本里那些近乎癫狂的记录……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不是玩笑呢?那句“后果自负”像根刺扎在心里。
去?去那个听都没听过的“青松巷社区”?按照这鬼规则,把自己送进一个明显不对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