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的日子,缓慢得像凝住了的流水。没有晨钟暮鼓,没有更漏滴答,只有日升月落,和温泉池上那层永不消散的白雾。
独孤无名每日打坐练功,渐渐摸到了内功心法的门道。
山间的清气比尘世纯净得多,没有车马喧哗,没有人情牵绊,气息运行起来格外通畅。
他试着将练功的场所从石台移到温泉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毛孔舒张,经脉中的真气流动竟比平时快了三成。他便把每日的功课都挪到了池子里,盘膝坐在浅处,水没腰际,闭目运气。
皇甫仪茵有时坐在池边陪他,双脚浸在水中,看他被雾气氤氲了的侧脸,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她自己到峡谷中去采野菜、摘野果,回来时独孤无名已经收功,正在火堆旁等她。
这样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皇甫仪茵开始觉得身子不太对劲。
先是晨起时恶心,对着石锅熬的野菜汤,闻着味道反倒想吐。独孤无名以为她病了,放下手中打磨到一半的石碗,让她躺着休息,自己学着煮汤。可他煮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汤里的野菜煮得过了时,烂成一团。
“我来吧。”
皇甫仪茵要起身。
“躺着。”
独孤无名按住她的肩,语气不容商量,又转身去折腾那锅汤。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用狐狸皮缝制的背心歪歪斜斜地搭在身上,针脚粗大得像蜈蚣。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过了几日,恶心的症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怎么吃也吃不饱的饥饿感。她一顿能吃下两碗粥,还要加上烤鱼、烤野果,吃完没过多久又觉得饿。
独孤无名怕她饿着,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捉鱼、打猎、采野果,忙得脚不沾地。
狐狸是最常捕到的猎物。这峡谷里狐狸多,肥硕,皮毛油亮。独孤无名设了几个陷阱,隔三差五就能捉到一只。
他把狐狸皮一张一张地剥下来,用竹片刮去油脂,在溪水中洗净,晒干,积攒起来。狐肉炖蘑菇,肉嫩汤鲜,皇甫仪茵吃得眉开眼笑。
“你多吃点。”
独孤无名将碗里的肉都夹到她碗中,自己啃骨头。
她望着他日渐粗糙的手指,指腹上全是刮皮时被竹片划破的伤痕,结了痂,又添了新伤。她几次要帮忙,都被他挡了回去。
“我来就行,你好好休息。”
他不让她碰冷水,不让她弯腰,不让她搬稍重一点的东西。她像一只被护在巢中的雏鸟,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地吃、安心地睡、安心地被他捧在手心里。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起初以为是吃多了,后来才恍然——是有喜了。
“有喜了”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独孤无名正蹲在溪边洗狐皮。他的手猛地一停,狐皮从指间滑落,被溪水冲出去一尺多远,他才回过神来,涉水追上去捡起。他转过身,脸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嘴角却已弯了起来。
那不是上次那种羞涩的、转瞬即逝的笑,也不是那个假的“独孤无名”阴冷的狞笑。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发自肺腑的欢喜。
皇甫仪茵站在岸上,看着他涉水走回来,看着他脸上那个比峡谷上方的天光还要明亮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吃过的苦、受过的惊吓、流过的泪,都值了。
天气渐渐凉了。峡谷两壁上的树叶从绿转黄,从黄转红,风一吹,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独孤无名将积攒的狐皮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用骨针穿线,想缝一件大氅。
针脚歪歪扭扭,皮子对不齐,缝了一半,翻过来一看,里子朝外了。他皱着眉,拆了重缝。皇甫仪茵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我来吧。”
“不用。你歇着。”
他头也不抬。
她看着他把那块缝错了的皮子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拼出一件能披上身的形状。针脚粗得像蚯蚓,皮子有的地方重叠了,有的地方露出了空隙。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但还是披在了她肩上。
他问:“暖和吗?”
她摸了摸那件歪歪扭扭的狐皮大氅,毛茸茸的,暖融融的,带着他手上的温度和溪水的清冽气息。
她说:“暖和。”
大雪封谷的时候,小河结了冰,溪底的鹅卵石覆了一层白霜。洞里存了不少干货——晒干的鱼、熏制的狐肉、木耳和蘑菇用藤条串起来挂在壁上,野果酿的酒装满了七八个竹筒,码在角落里。火堆日夜不熄,将满洞照得暖洋洋的。
独孤无名不再练功了。他整日陪在皇甫仪茵身边,有时替她揉揉浮肿的脚踝,有时对着火堆削木碗木勺,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听她说话。
她说什么他都听,哪怕说的是嵩山上哪棵梅树开花最早,长安城里哪家铺子的桂花糕最好吃。他不插嘴,不打断,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无名,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她抚着隆起的肚子,望着火堆。
独孤无名削木碗的手停了一下。
“取名的事我不懂。”他低下头,继续削,“你来取。”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他说的是实话。只要是她生的,是男是女,他都喜欢。
皇甫仪茵想了想,说:“我们住在这峡谷里,峡谷的尽头有一座高峰,每天太阳都从那峰后升起来。若是男孩,就叫谷峰好不好?”
独孤无名念了一遍:“独孤谷峰。独孤谷峰……”他皱了皱眉,“有些拗口。”
“那就改成天峰。天峰,冲天的山峰。”
“独孤天峰。”他慢慢地念,一字一字,像在品味一盏新酿的酒,“很顺口。天峰,冲天的山峰——好名字。”他嘴角浮起笑意,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
“若是女孩呢?”他问。
皇甫仪茵的手停在肚子上,嘴角微微弯起。她望着洞口外那片被雪映亮的夜空,星星疏疏朗朗,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既是冲天的山峰,峰顶必有一颗明珠。”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就叫天珠吧。”
“独孤天珠。”独孤无名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将这六个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
“天峰,天珠。”他说,“好名字。”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升到空中,像两颗小小的星子,一闪,就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