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沉,但早有准备。
“阿姨呢?”
“在隔壁病房,伤得不轻,但没生命危险。”沈望顿了顿,“她真名叫李秀兰,是槐荫镇的人,也是守夜人的女儿。她父亲死后,她接替了守夜人的责任,一直守着那个秘密。这次要不是她,我们都得完蛋。”
“源木……”
“毁了,连灰都没剩下。地下室也塌了,学校准备把那块地彻底封起来。”沈望看着我,“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就是没力气,像被抽空了。”
“正常。你流失了不少血,而且……”沈望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医生说,你体内好像少了点东西。”程胖子插话,挠挠头,“但检查又一切正常,就是……就是命火特别弱,说是得像林黛玉一样养着,不能累着不能吓着,得供起来。”
我苦笑。魂飞魄散没散成,但估计也差不多了。
“那……那些木雕呢?”我问。
“都毁了。源木一毁,所有木雕都自己裂开了,里面的邪灵也散了。”沈望说,“不过,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雕,递给我。
是“我”的那个。
但它已经变了。脸上的诡异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安详的表情。而且,它不再像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木雕,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它好像……‘干净’了。”沈望说,“我检查过,里面没有任何阴气。你要留着吗?当个纪念。”
我接过木雕,摸了摸。木头温润,没有任何异常。
“留着吧。”我说,“好歹是个教训。”
后来,我又在医院住了一星期。期间学校领导来过几次,问东问西,但都被沈望挡回去了。他说我们只是去老文科楼探险,不小心碰到危墙,被埋下面了。学校虽然怀疑,但地下室塌了,什么证据都没了,加上李秀兰阿姨作证,也就不了了之。
李默和周漪的死亡,被定性为突发性疾病和意外。学校赔了钱,家属虽然悲痛,但也接受了。
只有我们知道真相。
出院那天,李秀兰阿姨来送我。她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但脸色还是苍白。
“这个给你。”她递给我一个护身符,是用红绳编的,上面串着一个小木珠。
“这是?”
“用源木的残片做的。源木虽然毁了,但还留了点碎屑,我把它封在里面了。”阿姨说,“戴着它,能温养你的魂魄。虽然不能完全补回来,但至少能保你平安活到老。”
我接过,戴在脖子上。木珠贴着皮肤,温温的,很舒服。
“阿姨,以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就没事了。”阿姨笑笑,“源木毁了,轮回断了,以后不会再有‘替身傀’了。我也该退休了,回老家养老去。”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们。十二年前那一轮,其实有两个人活下来了。一个是那个红衣丫头,成了守傀人。另一个……我不知道是谁,但他(她)应该也用了某种方法,避开了轮回。源木已毁,他(她)可能也自由。
出院后第七天,晚上十一点。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沈望回家了,他父亲突发急病,回去至少一周。程胖子找了个校外实习,最近住亲戚家。周漪的床铺空了,学校还没来得及安排新生,他的东西被家人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个木雕。
它现在很“安静”,就像一块普通的木头工艺品。脸上的表情平和,甚至有点呆滞。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抠过纹理,对着灯照,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可我就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那些暗红色的触手,看见周漪木质化的脸,听见源木里那些哀嚎。还有李秀兰阿姨最后那句话:
“十二年前那一轮,有两个人活下来了……另一个,我不知道是谁。”
我拿起那个护身符。木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普通的菩提子。可我知道它不是。它是源木的残片,是那棵吞噬了不知多少生命的邪树的最后一点碎片。
为什么李阿姨要把它留给我?真的是为了温养魂魄?
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木珠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就在这时,我听见“啪”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掉在地上。
我低头,桌脚边落着一片深褐色的木屑。很小,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
我浑身一僵。
这木屑……和之前李默手里发现的,和周漪出事时地上的,一模一样。
我慢慢弯腰捡起来。木屑很轻,表面有细微的纹理。我把它凑到灯下,忽然发现纹理里似乎有字。
不,不是刻上去的,是木头天然的纹路,巧合地组成了两个模糊的字:
林澜。
谁?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是以前的学生?还是……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宿舍门关着,锁着。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熄了,只有门下缝隙透进一点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
一切正常。
但我就是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不是从门外,是从……
我缓缓转头,看向书架顶层。
那里原本放着我的木雕,现在空了。可就在最高那层,最里面,我塞进去的一堆旧杂志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扒开那些杂志。
是个小铁盒。生锈了,巴掌大小,盖子上有卡通贴纸的残留痕迹。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
我拿着铁盒下来,手心出汗。盒子很轻,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晃动。我深吸一口气,掰开锈住的卡扣。
“咔哒。”
盖子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四寸大小。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碎花衬衫,扎着两个麻花辫,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林澜,1985年夏,槐荫镇合影留念。
槐荫镇。
又是槐荫镇。
我的手开始抖。翻过照片,仔细看那个姑娘的脸。很清秀,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完全不认识。
可照片下面,铁盒底部,还刻着一行小字,用刀尖划出来的,很潦草:
她没走,她还在等第十二个。
什么意思?谁没走?等第十二个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就在这时,脖子上的木珠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像有人用烟头按在皮肤上。我痛得倒吸一口气,扯下护身符扔在桌上。木珠滚了两圈,停下,表面竟然在冒烟。
不是燃烧的烟,是一种很淡的、灰白色的气,丝丝缕缕飘起来,在空中扭曲,像在组成什么形状。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缕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