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按住我肩膀,用力捏了捏,什么都没说。
阿姨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决然:“好。但施术需要准备,我们需要回地下室,在源木旁边进行。而且……”她看向沈望和程胖子,“你们俩得帮忙拖住周漪,给我和陆争取时间。”
“怎么拖?”沈望问。
阿姨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递给他们:“里面是香灰和符纸灰,混合了朱砂。撒在周漪身上,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邪灵。但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符力消散,他就不会再被影响。”
“够了。”沈望接过布包。
“那……我们怎么下去?周漪肯定守在那儿。”程胖子问。
“有别的路。”阿姨说,“跟我来。”
她带我们回到老文科楼,但不是从正门或侧门进,而是绕到楼体侧面,那里有一个隐蔽的通风口,铁丝网已经锈蚀。阿姨撬开铁丝网,里面是通风管道,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这管道通到地下室附近,有个出口在天花板上,正对石台。”阿姨说,“沈望,程胖子,你们从正门进去,吸引周漪的注意。我和陆寻从管道下去,直接到源木旁边。等我们开始施术,你们就撒香灰,拖住他十分钟。”
“明白。”沈望点头。
“小心。”我看着他们。
“你也是。”沈望拍拍我肩膀,和程胖子转身离开。
我和阿姨钻进通风管道。里面很窄,满是灰尘,爬行很艰难。但阿姨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爬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光亮。是一个通风口,下方正是那个圆形地下室。从上面看下去,景象触目惊心。
源木已经大变样。它不再是一截焦黑的木头,而是膨胀、扭曲,变成了一棵暗红色的、蠕动的大树。树干上布满血管一样的纹路,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树枝(或者说触手)在空中挥舞,每根触手顶端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
周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源木,张开双臂,像在拥抱它。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化,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脸上、手上浮现出木质的纹理。
“他在和源木融合。”阿姨低声道,“快了,我们得快点。”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我:“等会儿下去,我会先布阵困住他,你趁机冲到源木前,用这把刀割破手掌,把血抹在源木上,然后念这段咒文。”
她翻开那本羊皮册子,指着一行古怪的文字。我强行记下,虽然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准备……”
她话没说完,下方突然传来巨响。
是沈望和程胖子,他们从正门冲了进来。周漪猛地转身,看到他们,狞笑:“还敢回来?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们。”
他抬手,源木的触手如毒蛇般射向两人。沈望和程胖子左右躲闪,同时抛出香灰布包。布包在空中炸开,香灰和符纸灰弥漫,触手碰到香灰,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有用!”程胖子喊道。
“只有十分钟!”沈望提醒,“快!”
两人开始绕着地下室跑,不断抛出剩余的香灰,暂时拖住了触手。周漪大怒,亲自朝他们冲去。
“就是现在!”阿姨一脚踹开通风口的栅栏,纵身跳下,落地翻滚,迅速靠近源木。我紧跟其后。
周漪察觉到,转身想阻止,但沈望和程胖子拼死拦住他。香灰虽然不能造成伤害,但能让他行动迟缓。
“快!”阿姨已经冲到源木前,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迅速贴在源木周围的地面上。符纸亮起微光,形成一个光圈,将源木围在中间。
我拔出匕首,一咬牙,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在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滴在烧红的铁上。
“就是现在!”阿姨喊道。
我冲进光圈,将流血的手掌按在源木上。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无数惨叫。
是那些被吞噬的生魂,他们在源木里哀嚎、挣扎。无数画面涌入我脑海:李默在自习室突然抽搐倒地,眼睛圆睁;周漪在宿舍里用刀划向自己手腕,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还有其他不认识的人,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但手里都握着一块木屑。
他们的恐惧、痛苦、不甘,像潮水一样淹没我。
“念咒!”阿姨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强忍剧痛,集中精神,开始念那段咒文。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源木开始剧烈颤抖,表面的暗红色光芒明灭不定。周漪发出愤怒的咆哮,想冲过来,但被光圈挡在外面。他疯狂地撞击光圈,每撞一次,光圈就黯淡一分,阿姨的脸色也苍白一分。
“继续!别停!”阿姨嘴角溢出血丝,但双手结印,维持着光圈。
我加快语速。随着咒文进行,源木上开始出现裂痕,暗红色的光从裂痕里泄露出来,像在流血。那些触手软软地垂下,人脸的表情从哀嚎变成了解脱。
周漪的身体也开始崩溃。皮肤寸寸开裂,露出下面木质的内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手,发出不甘的怒吼:“不!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你本就不该存在!”阿姨喝道,“十二年前,我父亲就该灭了你!”
“闭嘴!”周漪最后撞向光圈。
这一次,光圈碎了。
阿姨喷出一口血,倒地不起。周漪冲破阻碍,朝我扑来。但他只冲了几步,就僵在原地。他的身体从脚开始,迅速木质化,变成一截枯木,然后碎裂、崩塌,化为灰烬。
灰烬中,一个小小的木雕掉落在地,正是周漪的模样,但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解脱。
与此同时,我的咒文也到了最后一句。
“……以我之血,燃汝之躯,魂归天地,恩怨俱消!”
“轰!”
源木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从内部爆发出炽热的金色火焰。火焰瞬间吞没了源木,也吞没了我。但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全身的力气在飞速流失,意识逐渐模糊。
在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沈望和程胖子冲过来的身影,还有阿姨欣慰又悲伤的眼神。
然后,黑暗降临。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槐树,有祠堂,有十二个笑着的木雕,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在远处看着我,轻轻说:“谢谢。”
然后我就醒了。
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瓶挂在旁边。我想动,但浑身像散架一样疼。
“醒了醒了!”是程胖子的声音。
接着是沈望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他眼睛通红,胡子拉碴,但笑得很开心:“你小子,睡了三天,可算醒了。”
我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冒烟。沈望扶我起来,喂了口水,我才缓过来。
“周漪呢?”我问。
沈望笑容淡了些:“他……没救回来。邪灵离体时,他的魂魄已经散了。不过,他走得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