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的状况，打乱了原有的计划。
户清古坐在床边，包满绷带的手握着离见安的手，放在脸颊边，另一手划过离见安的脸颊，将她的发丝放到耳后。
“只能暂时确保她活着，伤势太严重，脸颊和手上的伤都是小事，腿上的伤口，老夫处理不好，最怕的就是腿上的伤口恶化，感染，届时别说腿保不下来，连命也保不住，你们赶紧找更好的大夫吧。”
长白胡须的老者站在一边，手浸在水盆中用毛巾擦洗着双手，抬起手擦了擦满头的汗。
脱离火场之后，两个人被送往了医馆，离见安伤势骇人，来时吓倒了医馆里不少人，老者费了很大的功夫，几乎一个晚上，才稳定了离见安的情况。
在那期间，户清古在一边等待着，始终守在离见安的身边，手上的伤只来得及草草处理，她盯着大夫在离见安身上用尽一切办法保住离见安的命。
直到这一刻，户清古的心才微微放下，只要能先活下来，就足够好了。
至少，要能让离见安坚持到找到能够治她的大夫。
离见安躺在床上，意识始终模糊，总是呢喃着，嘴唇发干，开裂。
户清古用指尖蘸着清水湿润她的嘴唇。
长利站在一边，他也受了一些伤，但并不严重。
两个人沉默着，整个房间里只有离见安的梦话，很轻，但一直喊着娘亲，娘亲——还有户清古。
“我在，我在这里。”户清古握住她的手，尽管这会让她裹着纱布的手感觉到疼痛。
但这样能让离见安紧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
户清古低下头，眼里全是悲伤，愧疚。
忽然，大夫又走了进来，带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
“偶然有个游医，他说他可以缓解一下这位小姐的伤势。”
户清古第一眼看到游医的脸时，眼眸骤缩，但她依然很好地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户清古给这位游医让了让位置。
游医背着药箱，坐在了离见安的身边，伸手查看离见安的情况，有模有样地检查了一番，然后对着老大夫，对着长利说：“我接下来的检查，两位恐怕不太方便，麻烦离场可以吗？”
大夫果断地离开，没有犹豫。
长利抱着剑站在原地，靠着墙的身子直了起来。
“治病有什么不方便看的？”
游医坐在那里，朝着长利笑了笑，“是吗？接下来我要把她的衣服全部脱光，你也方便在场吗？这位小姐还尚未出阁吧。”
“长利，出去吧。”户清古在一边开口说到。
长利盯着游医，“你真的是大夫吗？”
游医不屑地勾起嘴角，轻哼一声，两手插在袖中，站起了身，“呵，你们既然不信任我，那没有关系，我本来是好心，想救救这小姑娘，现在看来我也不用费这力气。”
“不过，依我所看，再不久她就会感染发热而死的。”
游医作势就要离开。
“长利！现在这样的情况，她要是死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户清古在一边发声斥责长利。
长利抿了抿唇，他也知道，火场那样的情况是紧急情况，不救离见安是情势所迫，而现在，显然不能让离见安因为他阻拦治疗而死了。
长利退了出去。
房间陷入寂静。
游医转过身，看着户清古，笑了笑。
“户中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诸葛先生。”户清古坐在床边，眼睛盯着诸葛良。
现在的诸葛良，和平时长得有些不一样，他做了些乔装打扮。
诸葛良走到户清古的身边，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户清古。
“这是保命吊气的药，能够让她多坚持一阵。”
户清古接过药，有些迟疑。
“别怀疑了，我要是不来，她很快也就会死。”诸葛良的目光落在离见安那焦黑的小腿上。
“而且，我没有理由要害他。另外，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户清古疑惑地看向他。
“杜淮就在不远的惠南，你们快马加鞭赶过去，应该能让她活下来。”
“你要什么？”户清古紧握瓷瓶。
“合作，至于合作什么，我想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你一直在跟踪我们，追查我们吗？”户清古又问他。
诸葛良盯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对。”
“为什么？”户清古继续问，又想到诸葛良说，他做事向来是受别人委托，“是谁让你调查我们的？”
“户清古，答案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当你知道答案的时候，我想你会很乐意和我合作的。”
诸葛良笑了笑，看向桌上的焚香，已经燃尽了。
“时间差不多了，火场应该完全熄灭了，我该去火场看看了。”
“你要去调查火灾吗？”户清古紧盯着诸葛良，眼神锐利。
“你很想知道答案吧。”诸葛良转过身看着她，两手插在袖中。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诸葛良笑了笑，朝她微微躬身。
“......谢谢。”户清古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大礼，双手伸直交叠，躬身。
诸葛良低下眼，离开了。
户清古坐到离见安的身边，打开瓷瓶，将药丸倒在手心，低头看着离见安痛苦的神色。
离见安依然神志不清，不时摇晃着脑袋。
户清古一手握住离见安的脸，两指掐着她的两颊，但也阻挡不了离见安，她试着用手打开离见安的下颚。
离见安无意识地反抗着，和户清古对抗着。
户清古没有办法一只手给离见安喂下药，连嘴都打不开，更别说把离见安抬起来，给她把药好好地喂下去。
简单粗暴些的办法，就是把离见安的下巴卸了，把药给她塞进去。
但是户清古不想。
离见安已经受了够多的伤，本就很痛苦了，她不想再给她带来更多的伤害。
户清古叹了一口气，把药丸塞进自己的嘴里，药丸在她的嘴里化开。
看着离见安紧紧皱着的眉，她一手按在她的眉心，轻轻抚平。
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两手抚上她的脸颊，手指插入她的发间，轻轻抬起离见安的头，吻上她的嘴唇。
在户清古两手的轻揉和亲吻下，离见安紧紧咬着的牙渐渐放松。
药液顺着舌头向下滑进离见安的喉咙里，户清古直起身，轻轻松开了手，将离见安的脑袋轻柔地放在枕头上，一手抬起，抹去嘴边残余的药液。
户清古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尝到了那苦涩的药味。
诸葛良打开房门的瞬间，他看见长利就守在门边，在他出来的第一瞬间死死盯着他。
诸葛良朝他勾了勾嘴角，大步流星离开了。
长利快步走进房间，看到的就是户清古手里拿着一个药瓶，擦着嘴唇，原本整整齐齐垂在身后的头发，现在散落在身前。
他不知道户清古做了什么，低头看向床上的离见安，想知道这个游医都治了些什么，但户清古开口打断了他的观察。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惠南。”
“我们没有打算过惠南。”长利盯着她的眼睛，紧紧皱着眉。
“长利，你是长利，不是你哥哥长庆。”户清古回看着长利，盯着他，眼神锐利。
“更不说长庆都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了，你有什么资格！你得听我的你明白吗？”
“还是说项良昱给了你这个资格！”户清古就坐在那里，盯着长利，不怒自威。
“长利，火场的事情，要是人为的，我一定，一定，一定不会饶过你。”
户清古又想起了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的是——灭厉府，以绝后患。
握紧拳头，户清古再次命令长利。
“备好马车，启程。”
“......是。”长利单膝跪地，低下头回到。
这个夜晚那么漫长，月亮依然挂在天上，见证了这场大火和这房间里发生的事情。
马车缓缓驶向另一个方向，原本不在计划中，但现在在计划中的方向。
到处都是焦炭，甚至都很难分辨那是木头，还是人。
大火没有烧光一切，但已经将厉府烧成一个空架子，站在房间里，就能看到一地的月光。
诸葛良走在火场里，蹲下身，在那炭堆里找尸体。
人的尸体被烧过之后，会呈现扭曲的形态，奇形怪状，很骇人。
诸葛良徒手将他们翻了过来，尸体在地面翻转时发出硬质碰撞声，甚至掉下一些灰黑色的渣滓。
诸葛良微微皱眉，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尸体，但因为尸体都已经扭曲硬化，很难观察到尸体被挡住的部分。
于是诸葛良只有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动作。
诸葛良拿出一把小刀，割开死者的喉咙。
诸葛良向着喉咙里看去，有很多黑灰。
在这几具尸体上，诸葛良没有什么发现。
诸葛良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角，黑灰从他身上掉落。
继续向着厉府的深处走去，诸葛良不知道哪里是厉家三人的住处，但他猜他已经靠近了他们的住处。
蹲下身，翻过地上的尸体，诸葛良像检查前面的尸体那样检查着。
他依旧拿出小刀，割开死者的喉咙。
他的瞳孔瞬间缩了缩。
喉咙里很干净，看遍死者的尸体，他在死者的脑后看见一个很深但很小的刀伤。
“好像，不是李家的手笔。”诸葛良喃喃自语。
诸葛良知道厉家和李家的关系，厉家也是李易扶持的学生之一。
这场火灾，他首先怀疑的就是李家，杀了户清古，对于李家来说有好处，为了除去户清古，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厉家不算什么。
但这次的伤口和上次见到的不一样，不排除李家的人学聪明了，换了作案道具，也不能排除——可能真的不是李家，是别人。
实际上在厉家里面发生了什么，诸葛良并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户清古为什么能在厉家，甚至将离见安包装成厉家丢失的那个女儿，也许在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该问一问。
不管如何，至少应该不是户清古自导自演，否则她和离见安不会那么狼狈。
诸葛良继续找着，终于他找到了厉家夫妇的尸体。
他们的身上有着好几道比较明显的刀伤，大概是反抗时留下的。
靠近厉府中心的人基本上身上都有伤，都是在大火之前死的。
到了这地步，几乎不用再去查找火灾的原因，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靠近中心，意味着知道更多，见到的更多，有可能凶手杀人是为了杀人灭口，而大火，是为了掩盖一切，毁尸灭迹。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很久，清晨的阳光映入诸葛良眼帘，他站起身，抬起头，看向天上的太阳。
火场里一片漆黑，阳光照在上面，诸葛良独自一人站在火场里，仰头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