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沿着月光,飞到长利的手中。
月光下,长利坐在屋檐上,鸽子站在他的手臂上,他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小包粟米,倒在手心,放到鸽子的面前。
他伸手解开鸽子脚上的竹筒,竹筒是空的,他将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条塞了进去。
带着鸽子,他走下屋檐,敲了敲窗。
窗被打开,户清古看见他手上的鸽子时有些惊讶。
长利把鸽子给了户清古。
离见安坐在床上,看见户清古手上的鸽子时很兴奋。
“这是信鸽吗?”
“回去。”户清古盯着她的眼睛,神情严肃。
离见安悻悻坐了回去,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腿,低着头。
户清古坐在桌子前,解开鸽子脚上的竹筒,然后将鸽子抛向了离见安。
鸽子落在床边的桌子上,展开翅膀,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翅膀,发出轻声的咕咕声。
离见安好奇地凑近它,蹲在桌边,伸出手指逗弄着它。
鸽子的头跟着她的手指摆动着。
户清古那边长久没有传来响动,离见安看向她,盯了一会,看见户清古的神色从看了纸条之后,就始终很难看。
离见安朝着户清古走去。
“怎么了?纸条上写着什么?”离见安走到户清古的身边,凑过去,想要看看纸条上的内容。
“没什么......”
户清古的手快速将纸条攥在手心,纸条皱成一团,被她的手汗浸湿,字迹变得模糊,已经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她仍然将纸条放到油灯中,让火焰吞没这张纸条,这张纸上的秘密。
离见安看着火焰忽然之间窜起,将那张纸条卷曲,烧成灰烬。
火光倒映在她们的眼中,摇晃着。
直到这场火光,倒映在整个城里的人眼中。
火光冲天,厉府陷入一片火海。
热浪和惨叫声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泗州民众和离见安。
离见安醒来的时候,厉府已经陷入一片混乱,户清古在她身边猛然惊醒。
听到外面的动静时她的表情是惊恐的,失望的,不敢置信的。
但是大火已经向着她们袭来,屋外已经一片火光,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思考,让她去想。
户清古立刻看向离见安,看见她醒了,有些惊讶,但是下一刻她立刻抓住了离见安的手。
带着她跑下床,捂着口鼻,拿走屋子里最重要的东西。
忽然之间的响声,让她们看向了响声来源处。
长利从窗外跳进屋内。
“跟我走。”
户清古的神色又变了,浓重的疑云笼罩在她的心上,但比起这心里的疑云,大火燃烧带来的浓烟更先一步让她窒息。
户清古拉着离见安的手,跟着长利翻出窗外。
真正看见窗外的景象时,户清古和离见安都愣住了。
大火,大火吞没了一切。
整个厉府像是阴曹地府一样,没有人的哭喊,没有任何一点声音,有的只有火舌吞食的声音。
“快点走!”长利回过头看见她们站在原地立刻向着她们大喊。
户清古回过神,拉过离见安跟着长利跑。
一路上,户清古没有看见任何人,没有听见任何人的喊叫,只有外面人的叫喊声,他们喊着人来救火。
户清古的心一直在跳,跳的很快,很快。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猜想,可她不敢再想下去。
先跑吧,现在跑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离见安拼尽全力跟上户清古的步伐,看着户清古的发丝胡乱在身后拍打,自己的头发全都被黏在额头上。
火场里,热浪蒸发她们,汗水流出,又被蒸干。
离见安只来得及匆匆瞥两眼火场里的情况。
几乎大部分的房门都是紧闭的,少数开着,里面的人都躺在那里,火焰向着他们爬去,把他们烤成炭,有的人还尚有微弱的气息,看着火向他们爬来发出叫声,当火焰盖过他们的时候,他们发出尖叫。
那尖叫像是箭一样能够刺破每个人的耳膜。
离见安被那样的景象吓住了,踉跄了一步,这一步拉得户清古回过了头,她顺着离见安的目光看去,她不忍转过头。
“快点跑!”
户清古咬紧了牙关,带着离见安往前跑。
经过一处厅房时,厅房已经被火烧的只剩框架,上面夹着几根房梁,摇摇欲坠。
长利率先走了过去,户清古和离见安跟在他身后。
可大火太快,刚刚还能支撑的房梁此刻落了下来。
户清古和离见安抬起头,看见的就是房梁要砸在她们的身上。
户清古来不及反应,离见安立刻扑倒了户清古。
户清古重重落在地上,背摔在地上,离见安压在她的身上,她看不见离见安的脸,离见安埋在她的肩上,紧接着户清古听见一声惨叫。
一声彻骨的惨叫,又压抑着。
离见安的手不自觉抓紧了户清古的背,五官紧紧皱在一起,头上发汗,头发缠绕在身上,散落在户清古的脸上,遮住她的视线。
户清古颤抖着抱住了离见安,手抚在她的后脖颈上。
她仰起身子,想要将离见安推起来,让两个人站起来,但是她怎么也做不到,她向着离见安的身后看去。
成为火炭的房梁压在离见安的腿上,漆黑的房梁带着一些红色的火星,将离见安白色的衣服烫出一个大洞,将她的肉烤成乌黑的焦炭。
长利看见这一幕,他也愣住了,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止不住抖。
“......户清古,你先,你先跑。”
离见安的声音在户清古的身边轻轻响起,在这一刻却比什么声音都大。
“你等会,你等会,我我马上,马上.....”
户清古慌乱的从离见安的身下爬了出来,小心地挪动着,可不管再怎么小心,依然会碰到离见安,会让离见安的小腿感到剧痛。
长利跨过燃着火的桌倚,跑到户清古身边,拉住她的两个手腕,用脚抬起离见安的身体,将她一下拉了出来。
离见安死咬着牙,忍着剧痛,户清古离开的瞬间她的脸也磕在地上,擦出伤口,流出鲜红的血。
长利听见吱呀声,抬起头,上面剩余的房梁也都摇摇欲坠。
户清古挣开长利的手吗,跑到离见安的身边,徒手去碰那块火炭一样的木梁,用尽全力,也只是挪动丝毫。
“走啊!”长利用力去拉她,想要拉她起来,拉她离开。
“她死了就死了!快走!”
户清古扭过头看着他,目眦欲裂,“那我也死了就死了!”
长利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拳头,看着户清古埋头拼命地挖。
他没法强行把户清古带走,可是他也不能抛下户清古,离见安死了,他大概只是会受罚,但户清古死了,他也不用活了。
现在情形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户清古......跑......”离见安趴在地上,看着房间里一片火海,火越烧越大,发出微弱的声音。
户清古不理她,只是继续用力,用更大的力气试图去抬起那块木头。
户清古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蓄起泪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手已经发红,发黑,上面沾满灰土。
眼泪不代表放弃,不代表软弱。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长利跟着户清古一起用力,和户清古一起去抬那根长梁。
用力,再用力。
长梁终于抬起一些,有了那么一些空间,一些可以让离见安活下去的空间。
“离见安!爬出来!”
肮脏的手掌扒着地面,离见安使劲全身的力气,咬着牙向前爬。
像一条狗一样爬。
掌心在地面摩擦,指尖扣着地面,离见安的手肘撑起自己,向前匍匐攀爬。
当她爬了出来时,户清古已经竭尽全力,横梁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而她瘫坐在横梁边。
大火还在烧着,火光冲天。
离见安翻过身,让自己面朝天。
户清古撑在地面上,仰头看天。
长利爬了起来,将地上的离见安粗暴地拉了起来,背在自己的背上,拉起户清古的手。
“户清古!快点跑啊!”
三个人再一次尝试着冲出火场。
滚滚的热浪,还有浓重的烟不断摧残着他们。
大火阻拦着他们,面前是一道火门,地狱之门,天堂之门。
没有思考的时间,再停留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冲过去,死了就是地狱之门,活着就是天堂之门。
三个人不管不顾,冲了过去。
冲过去的瞬间,大火离他们远去,死亡停留在原地,没有追上他们。
已经离开了厉府,三个人从里面跑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惊呼。
“还有活着的!”
“哎那不是厉府新回来的小姐吗!”
“快来!快救人啊!”
三个人瘫倒在地。
有人将离见安抬到木板上,不断啧啧感叹离见安伤势严重。
离见安躺在担架上,看向厉府,大火已经彻底将厉府吞没,连带着里面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秘密。
户清古站在离见安的身边,拉着离见安的手,看着厉府,蹙着眉,眼里满是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离见安无力地轻轻闭上眼睛,轻轻拉住户清古的指尖。
户清古回过头,低头注视着离见安,轻抚着她的手。
这个夜晚,整个泗州被点亮。
大火一直烧,直到一切消失。
今晚的月亮,一点也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