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爵和江远,从小掐到大,谁也不服谁。
小时候比成绩,比谁先学会骑车,比谁弹珠赢得多。
长大了开了公司,还要在一条街上对着干,连员工跳槽都像是他们较劲的棋子。
这些年看下来,程昱爵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跟江远较劲。
所以那天突然听说江远破产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第二反应,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趣味,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
他托人打听了两天,消息越传越真,说是江远公司资金链断了,债主堵门,到处打电话求人借钱。
程昱爵靠在转椅上转了两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最后还是拨了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没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的声音低哑得不像江远。
“出来见一面,来我家。”程昱爵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心跳却快得不正常。
江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昱爵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傍晚江远站在程昱爵家门口的时候,程昱爵几乎是第一眼就心口发紧。
他瘦了,眼下青黑,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带都没打。
但脊背还是直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就算落魄了,看着他的时候也还是带着那种不服气的倔强。
程昱爵让他进来,慢悠悠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
他的动作刻意放得很慢,用卡面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江远站在他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想要钱?”程昱爵抬起下巴,拿银行卡轻轻拍了拍江远的脸颊,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消瘦的颧骨:“求我啊,让我高兴了,钱就归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扬的,眼神却不像在笑。
他在等江远摔门走人,等江远像小时候那样骂他一句“程昱爵你做梦”,然后两个人再打一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可江远只是闭了闭眼。
然后他慢慢地一声不响地,跪了下来。
程昱爵整个人僵住了。
江远跪在他两腿之间,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伸出手,试探地搭上程昱爵的膝盖,指尖微微发凉,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发抖。
“求您了。”
三个字,轻得像气声,说完他才抬起眼来。那双眼睛红了,却没有眼泪,只是红得像被烟熏过,带着一种程昱爵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坚韧。
程昱爵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某个地方豁开了一道口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银行卡甩到江远怀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很多:“拿去。从今天起,当我的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江远接住了那张卡,手指捏着卡沿,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那样安静地跪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昱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那之后的一周,他辗转从别人嘴里听说江远拿那笔钱救了公司,盘活了几个项目,债主也陆续撤了。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会儿觉得江远果然还是那个江远,不会真的倒下,一会儿又觉得自己那天说的话太过分了,辗转反侧了三个晚上。
第四个晚上,门铃响了。
江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穿得很简单,白T恤牛仔裤,头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
程昱爵注意到他衬衫领口有些旧了,袖口的扣子也不是原配,心想这人的“破产”演得未免太逼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看着程昱爵,目光坦然而安静:“我来当你说的那条狗。”
程昱爵半天没说出话。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伸出手去捏了一下江远的手臂,温热的,真实的。
程昱爵的手顿住了,他和江远四目相对,看见对方耳根慢慢泛上来的红,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破产是假的。
想当他的狗,是真的。
但那笔钱呢?程昱爵眯起眼睛,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周前他甩出去的那张卡里有五百万,江远如果真的拿钱去救了公司,那公司应该确实遇到了麻烦,只是没到“破产”那个地步。
所以消息是半真半假,公司确实吃紧,但江远故意把风声放大了,好让自己找上门来。
或者说,等自己找上门来。
想通这一层的程昱爵靠在门框上,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
越笑越大声,笑得江远别过脸去,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根。
“进来。”程昱爵一把将人拉进屋,关上门,反锁。
他没问为什么,也不想问。
他甚至不想去追究那个破产的消息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不想去算那五百万是救了江远的公司,还是买了江远这个人。
他只知道自己看见江远站在门口说“我来当你说的那条狗”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程昱爵把客房收拾出来给江远住,江远抱着行李箱站在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问他:“你不是说让我当你的狗?”
程昱爵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看了他很久,久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又亮。
然后他伸出手,把江远从客房门口拽进了主卧。
“狗不能跟主人分床睡。”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耳尖却在灯下泛着红。
第二天早上程昱爵醒来的时候,江远已经醒了,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安静地扣着衬衫扣子。
晨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后颈上,把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程昱爵懒洋洋地支起身,从背后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感觉到那具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叫声好听的,”程昱爵凑在他耳边,声音带着起床气独有的低哑:“让你爽爽。”
江远的动作停了。
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睫:“主人。”
程昱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愣在原地,看着江远微微偏过头去露出的一小截后颈,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耳廓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诞的念头。
江远怎么这么可爱?
靠,我真是疯了,居然觉得江远可爱。
程昱爵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翻下来
“过来,老子让你爽爽。”程昱爵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江远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乖乖地挪了过去。
他跪在程昱爵脚边,仰起脸,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虔诚的东西。
程昱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江远的眼角,那处皮肤烫得惊人。
后来发生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只有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泄露出来的、极力克制的气音。
程昱爵一只手扣着江远的后脑,指腹陷进他柔软的发丝里。
江远的手指攥着他的裤腿,攥得指节泛白。
江远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了点鼻音,软塌塌地拖出了尾音。
程昱爵低头,看见了。
水光洇开一片,在床单上格外明显。
“小狗变泡芙了呀。”程昱爵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却忍不住带上了一点笑意和得意
他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感觉到江远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又被他的手扣着后脑按了回来。
“主……主人。”江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轻又碎。
程昱爵一只手扣住江远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江远的眼尾红透了,下唇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睫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
他看起来像是快要碎了,但那双看向程昱爵的眼睛里,明明灭灭地闪着光,像是一种心甘情愿的,彻底的交付。
程昱爵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巷口打架,两个人鼻青脸肿地被大人拉开,江远恶狠狠地瞪着他,说“程昱爵你给我等着”
想起高中时期期末考发榜,两个人并列第一,谁也不肯承认对方比自己强,在公告栏前对峙了整整一个课间。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江远的校服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盯着那颗痣看了三秒钟,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想起后来开了公司,江远的楼就在街对面,隔着一整条马路。
有时候他站在落地窗前喝咖啡,会看见对面楼里江远也在窗前,两个人隔着整条街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拉上百叶窗。
谁也不肯先移开,谁也不肯先低头。
他那时候不懂那些对视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
程昱爵弯下腰,额头抵上江远的。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绕得难舍难分。
“江远,”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从小就想当我的狗?”
江远没说话。
但他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一滴泪终于从眼尾滑落下来,顺着脸颊,落在程昱爵的虎口上。
烫的。
程昱爵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戏弄,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吻。
从巷口那场架,从公告栏前那个课间,从落地窗边无数次对视,一直迟到了此时此刻。
落在两个人的唇间,落在所有较劲和逞强背后,那些藏了这么多年谁都没敢先开口的心事上。
窗外天光大亮,街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晨光。
江远的公司还在那里,程昱爵的公司也还在那里,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对。
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较劲和不服气,原来从来就不是仇恨,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不肯先开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