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傅惊寒逃,亡命天涯
傅惊寒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技术的名字。凌晨四点,这个时候打电话,不会是好事。
他接了。
“老板,出事了。”林技术的声音很紧,“红色通缉令。你的照片,全球发布了。”
傅惊寒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开了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国际刑警的官网更新的。”
傅惊寒没说话。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还有海浪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把通缉令发给我。”他说。
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林技术发来了一张截图。傅惊寒点开,看着那张图。上面是他的照片,帕劳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国籍、涉嫌罪名。
跨国网络诈骗。涉案金额超过四千万美元。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T恤,戴着墨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但照片下面的字说,他是一个国际通缉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卫生间,开了灯。镜子里的脸不是他的。不是原来的那张,是手术刀改出来的。他看了那张脸几秒,伸手摸了摸鼻子,摸了摸下巴,摸了摸颧骨。
刀口早就愈合了,摸不出任何痕迹。但他知道,那些痕迹在骨头里,在X光片里,在人脸识别算法的数据里。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是在哭。
但他没有哭。他不会哭。
他走出卫生间,开始收拾东西。护照、现金、手机充电器、一件换洗的衣服。全部塞进那个黑色的背包里,拉好拉链。
手机又震了。林技术发来的消息:老板,帕劳机场已经有警察了。他们在查护照。
傅惊寒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帕劳是个小地方,机场只有一个,警察不会太多。但他不能去机场。他的护照是合法的,但人脸识别不会管护照合不合法,它只看脸。
他的脸,跟通缉令上的脸,是一样的。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背上包,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开始下降。他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小,心跳跟数字跳动的频率一样快。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酒店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点了点头,走出大门。
外面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停车场。
他有一辆车。租的,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酒店的露天停车场里。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公路。
他要去码头。
帕劳是个岛国,离开这里只有两种方式——飞机或者船。飞机不能坐,那就只能坐船。他知道有一些私人渔船,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干。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两边是黑漆漆的树林,偶尔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不了多远。他开得很快,码头的方向他早就记住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伟。
“哥,你在哪?”张伟的声音很急。
“在外面。”傅惊寒的声音很平静,“通缉令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赶紧走,帕劳不安全。”
“我知道。”
“去哪?”
“还没想好。先离开这里再说。”
张伟沉默了两秒,“要不要我找人接应你?”
“不用。”傅惊寒说,“你把自己管好就行。”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子继续往前开,码头的灯光已经在前面了,昏昏黄黄的,像是随时会灭。
他踩下刹车,车子停在码头入口。他下了车,背上包,朝码头走去。地上是水泥路,坑坑洼洼的,有积水,踩上去啪啪响。
码头上停着几艘船,大的小的都有。他走到一艘最大的渔船旁边,敲了敲船舷。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这次重了一些。船舱里亮起了灯,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说的是当地话,他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男人用蹩脚的英语问。
傅惊寒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元,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带我去菲律宾。”他说。
男人看着那沓钱,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上下打量了傅惊寒一番。
“你是中国人?”
傅惊寒没有回答。他又掏出一沓钱,两沓叠在一起,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男人接过钱,数了数,点了点头。
“上来。”
傅惊寒上了船,走进船舱。船舱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空气里有一股鱼腥味。他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桌上。
男人发动了引擎,船开始震动,缓缓驶离码头。傅惊寒透过窗户看着岸上的灯光,一点一点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船在海面上摇晃,一下一下的,像是摇篮。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不是船在坠,是他在坠。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泡很脏,光线很暗,照得整个船舱都是昏黄色的。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这艘船在海上被拦截了怎么办?如果帕劳警方追过来了怎么办?如果国际刑警的海上巡逻艇正好在这片海域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不能想这些。想这些只会让人害怕,害怕只会让人犯错。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技术发条消息,发现没有信号。船已经开出了基站覆盖的范围,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天,还有看不到头的黑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船舱。甲板上很黑,海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走到船头,扶着栏杆,看着前方。
什么都看不见。没有灯光,没有岛屿,没有其他船。只有黑色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突然觉得很小。不是身体小,是整个人都很小。在这片海上,在这片黑暗里,他什么都不是。
船老大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进去吧。外面冷。”
傅惊寒没动。他继续站在那里,看着前方。海风吹着他的脸,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眨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八岁,背着包,坐上一辆开往南方的火车。火车上很挤,他站了一路,十几个小时,腿都站麻了。但那时候他不觉得累,不觉得怕,只觉得兴奋。觉得世界很大,觉得未来很好,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现在世界还是很大,但未来不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转过身,走回船舱。坐在椅子上,把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船还在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睡不着。脑子里在放电影。从AI币到神数,从国内到国外,从普通人到通缉犯。他走了很远,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不知道船要开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十几个小时。他只知道一件事——到了菲律宾,他还要继续跑。跑到柬埔寨,跑到越南,跑到任何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跑一辈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灯泡很脏,光线很暗,照得整个船舱都是昏黄色的。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全是白板,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许清禾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红色记号笔,正在往上面加新的线索。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
“来了。”他说。
“你知道你跑不掉了吗?”
他想了想,“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跑?”
他笑了笑,“因为停下来比跑更可怕。”
她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白板上写东西。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写,看着白板上的红蓝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张网。
一张天罗地网。
他醒了。船还在晃,灯泡还亮着,窗外还是黑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信号了。菲律宾。
他站起来,走出船舱。天边有一点点光,不是太阳,是城市的灯光。菲律宾,马尼拉。
船老大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到了。前面就是码头。”
傅惊寒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沓美元,递给船老大。船老大接过钱,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下次还要坐船,找我。”
傅惊寒没说话,背上包,跳上码头。码头很破,水泥地面裂开了缝,到处是垃圾。他走过码头,走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人在卖早餐,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睡觉。
他走过那些人的身边,没有人看他一眼。他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衣服,背着普通的包,走在普通的巷子里。
没有人知道他是国际通缉犯。
他走出小巷,到了大路上。街上有很多车,很多摩托车,很多人。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他,但没有人认出他。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机场。”他说。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这个城市的早高峰。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马尼拉的早晨,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车,有人在街边吃早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什么都发生了。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手机震了。是林技术发来的消息:老板,神数的池子空了。全部卖完了。
傅惊寒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关站。清空所有服务器。
林技术:全部清空?
傅惊寒:全部。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那些破旧的楼房上,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子经过一个公交站,站台上有人在看手机。傅惊寒突然想到,那些人很快就会看到他的照片,会看到红色通缉令,会看到跨国诈骗。
他们会惊讶,会愤怒,会庆幸自己没有被骗。
而那些被骗的人,会恨他。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子的颠簸让他有点晕,不是晕车,是晕自己。晕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晕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收手,晕自己为什么这么贪。
但他知道答案。因为他是傅惊寒。一个停不下来的人。
车子到了机场,他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候机楼。机场里人很多,排队换登机牌的,排队过安检的,排队登机的。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很快也会被看到。被全世界的人看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然后走出卫生间,走向值机柜台。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人,拿着菲律宾护照。他看了看那个人的护照,又看了看自己的。瓦努阿图,陈铭。
他希望这个名字还能用几天。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护照递给值机员。值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了一眼护照,看了一眼他,然后低下头,开始敲键盘。
他没有看她,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有大有小,有各种颜色。他在想,哪一架会带他去下一个地方。
“先生,您的登机牌。”值机员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目的地。柬埔寨,金边。
他点了点头,走向安检口。排队的人很多,他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在哄小孩。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包背在背上,墨镜戴在脸上,护照装在口袋里。
他在想,柬埔寨之后呢?再之后呢?再再之后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还在跑,就有希望。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包放进安检机,人走过安检门。没有响。他走过去,拿了包,走向登机口。
登机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好。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他跟着队伍往前走,一步一步的,很慢。前面的人在说话,在笑,在拍照。他什么都不做,只是走。
走到登机口的时候,他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地勤人员扫了一下,递还给他。
“欢迎登机。”
他点了点头,走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座位,靠窗,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
系好安全带。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了小方块,车子变成了小虫子,云层在窗外,白茫茫的,像一片雪原。
他看着那些云,想起了帕劳的海,想起了塞班的赌场,想起了那个南太平洋的岛。
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他骗过的人,那些他害过的人,那些追他的人。
他们都在这片云下面,在那个他正在离开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一次,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