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初恋那件小事》四
农忙假期过后，同学们陆续返回学校，大多都被烈日晒得黝黑。
课间休息时，方静拿出几块橡皮大小、橙黄色的东西递给刘连。她垫好纸巾铺在课桌上，用铅笔刀切下一小块，示意刘连尝尝。刘连用指尖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一股沁入心脾的甜蜜瞬间在舌尖化开，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甜的东西。方静小声说道：“这是我妈妈从东北寄来的椴树蜜，还是蜂王浆蜜呢！比黑河对岸俄罗斯的椴树蜜还要香甜。”刘连连忙将剩下的椴树蜜仔细包好，塞进了书包深处。方静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不解地问：“怎么不吃啊？”刘连笑着回答：“我舍不得吃，打算周末带回家，给我妈妈和弟弟妹妹尝尝，他们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更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刘连说得轻松随意，方静的心里却翻起层层波澜，泛起一阵酸涩。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眼前这个男生，看着长相略显老成，平日里做事大大咧咧、粗枝大叶，没想到心地这般善良，还拥有一份纯粹赤诚的孝心。与此同时，她心里也生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乡下的日子，原来真的这般清贫？清贫到连寻常的蜂蜜都未曾品尝过？刘连随口的一番话，勾起了她对远在东北的母亲的思念，眼眶渐渐湿润。
刘连素来喜欢读小说，他借来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常常偷偷在课桌下翻看，方静便主动帮他放哨、打掩护，两人约定好条件：刘连看完书后，必须把书中的故事细细讲给她听。刘连认认真真读完整本书，之后绘声绘色地为方静讲述书中的情节。两人一同被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坚韧不拔、永不言弃的崇高品格深深打动，讲到动人之处，刘连眼角噙满泪珠，方静也为保尔跌宕曲折的人生和赤诚纯粹的初心红了眼眶、潸然落泪。
后来，方静从她父亲那里借到一本法国名著——司汤达的《红与黑》。这样的经典名著，是家境普通的刘连买不起、也借不到的珍贵书籍。他花了大半个月的课余时间，逐字逐句细细品读。可 当他读完，准备给方静讲述书中内容时，却瞬间犯了难。作家司汤达用大量细腻的心理描写，刻画了主人公野心勃勃的少年于连，与市长夫人缠绵纠葛的爱恋，以及移情别恋、攀附权贵，与公爵女儿纠缠不清的种种经历。书中诸多情愫隐晦朦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很多内容难以直白开口、具象讲述。细腻的文字代入感极强，让人读来身临其境，心底难免生出遐想，忍不住幻想自己便是书中主角。刘连根本无法描摹出书中肌肤之亲的缱绻感受，他唯一的认知，还是平日里和村里调皮捣蛋、有过早恋经历的玩伴三元闲聊时，听对方随口说的一句：“那种亲密的滋味，就跟吃冰镇西瓜一样清甜舒服！”可他从未亲身体会过。
奈何方静执意要听，刘连拗不过她，只好将自己似懂非懂、懵懂稚嫩的理解和感受，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他自顾自说得投入，浑然忘我，恍惚间却发现，方静听得格外认真。听着听着，不知为何，她脸颊慢慢染上绯红，眼神微微发怔，时不时轻轻吞咽口水，身体微微一颤，随即低下头，趴在课桌上假装睡觉。
借着借书、讲故事的朝夕相处，两人之间滋生出全然信任、彼此倾慕的纯粹友谊，两颗年少的心灵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悄然靠近、紧紧相依。方静事事惦记着刘连，常常在家腌制好地道的东北泡菜，装进干净的罐头瓶里，悄悄放在自己的课桌抽屉，再轻轻推到刘连的抽屉旁。原来两人早已悄悄卸掉了课桌中间的隔板，只为方便私下传递东西、相互照应，既能避开旁人的目光，又能默默守护彼此的温柔，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日，二班结拜兄弟中的刘永找到刘连，递给他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小册子，书名是《少女的心》。他神色神秘地凑到刘连耳边，低声叮嘱：“千万别外传，这可是现代版《金瓶梅》，地道的私房读物。”这是刘连人生中第一次接触这类私密读物。书中女主角风情妩媚、缱缱绻缠绵的模样，让懵懂的他第一次读懂了“做爱”二字真正的含义。
方静察觉到刘连翻看小册子时格外入迷，眼神时常放空发怔，还不停抿嘴、吞咽口水，心中好奇，便伸手抢过书本想要查看。刘连哪里敢让她看，情急之下慌忙解释：“这是不正经的流氓小说。”方静看着他慌乱窘迫的模样，咯咯笑着打趣：“怪不得你看得这般入迷！”
彼时，这类私密手抄本，早已在高中生的私下圈层中悄然传阅，是全校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校方和公安部门始终明令查禁、严令杜绝。刘连害怕被老师发现、当众出丑，便快速匆匆看完，悄悄将手抄本还给了刘永。
农历每月初一的夜晚，是天地间最漆黑的时候。朔日之时，日月同升同落，夜幕之中无半分月色，漆黑一片。上完晚自习，夜色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方静怯黑，说独自走夜路害怕，恳请刘连送她回家。她家距离学校三里多路，沿途要穿过好几条没有路灯的幽深小巷。平日里，她会和二班一位走读女生结伴同行，可那名女生近日请假在家，无人作伴。刘连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刘连快速收拾好书本，随手捡起一块一米多长的薄木板用来防身，想来是哪个调皮同学拆掉的书桌底板。他将木板横夹在后腰，双臂轻轻固定，握着手感刚刚好。随即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走吧。”让方静走在前面带路。两人并肩穿过排排教室，缓缓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
白日里，大道两侧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满眼青翠。入夜后，昏黄的路灯穿透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走到最后一排教室、临近厕所的位置时，方静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往刘连身边靠拢。刘连心知肚明，所有人都忌惮校园厕所流传的吊死鬼传闻。每晚晚自习结束，学生们走到此处，都会三五成群、紧紧相依，快步穿行，没人敢独自落后半步。
因方静靠得极近，刘连每向前走一步，后腰夹住的木板，便会轻轻撞在方静饱满挺翘的臀部。一次次轻柔的碰撞，让青涩懵懂的刘连心尖微颤，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欢喜，忍不住心生遐想，原来少女的身姿这般饱满柔软、富有弹性。
走出校园，穿过马路，踏入幽深小巷。借着两侧住户窗棂透出的微弱灯光，两人刻意拉开些许距离，一路默然无言，缓步前行。方才木板反复的触碰，早已让方静心生尴尬，心底忍不住暗自揣测，怀疑眼前的少年是故意为之。她侧头悄悄打量着身旁的同桌，少年面色微红、鼻梁挺拔，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明亮灵动，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模样干净又讨喜。厚薄适中的唇瓣，笑起来便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隆起的喉结，添了几分独属于少年的硬朗阳刚。
为打破这份暧昧又窘迫的氛围，方静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刘连，轻声开口：“我想要你一样东西。”
刘连立刻应声：“没问题，你说，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方静眼底带着笑意，轻声道：“我想拔你几根睫毛。”
刘连一脸茫然，傻傻望着她：“莫名其妙，好好的拔我睫毛做什么？”
“因为你的睫毛又长又翘，特别好看！”方静看着他呆愣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咯咯轻笑出声。
刘连随口打趣：“合着我这个人不好看，就这几根睫毛招人喜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无心的玩笑，瞬间让两人脸颊发烫，气氛变得羞涩又暧昧。
“羞羞脸！”方静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刘连的鼻尖，随即爽朗大笑，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两人转身走进一条短而幽暗的小巷，巷口直通公路，站在暗处便能清晰看见公路对面方静家的大门。门楼的电灯灯火通明，照亮了巷口的路面，空旷的街巷早已不见行人踪迹。两人静静停在巷尾的黑暗之中。
方静抬眸，一双眼眸炙热温柔，深情地凝望着刘连，轻声道谢：“谢谢你送我回家，今晚我特别开心。”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连心跳骤然加速，胸腔里的心脏剧烈颤动，几乎要跳出胸膛。他脸颊通红，慌忙低下头，小声说道：“不用谢，我以后天天送你都可以，只要……”
话音未落，一声轻柔的“啵”声骤然响起。方静踮起脚尖，在刘连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不等他反应，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出巷口，穿过公路，快步走进自家门楼。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刘连彻底怔住，久久回不过神。他抬手轻轻抚上被亲吻的脸颊，还有微微发烫的唇角，心底轰鸣不止：这，就是别人口中的初吻吗？
顷刻间，少年浑身热血翻涌，满心皆是懊悔。他懊恼自己方才太过呆滞，为何没有扔掉手中的木板，伸手抱住她，回应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柔，拥有一场酣畅热烈的相拥之吻。他脚步微动，想要追上前去，却又忌惮她身为镇长的父亲，只能伫立在巷口的黑暗里，静静凝望着那扇灯火通明的家门，久久不曾挪动分毫。
回到学校，刘连走到食堂的水井边，打了两桶凉水冲澡，妄图平复心底翻涌的燥热。可即便如此，躺在床上只穿一条平角短裤的他，依旧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这一日的心动与悸动，层层叠叠萦绕在他心头。白日里读完的《少女的心》，书中缠绵旖旎的情节，早已让情窦初开的少年心绪躁动、心火翻涌；夜晚一路相伴，木板不经意的触碰，真切感受到少女柔软的身姿，让他浮想联翩、心猿意马；而最后那一个温柔清甜的吻，余香萦绕唇间，更是让他整个人飘飘然，沉溺在无尽的欢喜之中。
他闭着双眼，脑海中不断描摹着方静白皙纤细的脖颈、娇艳温润的红唇，还有挺翘柔软的身姿。青涩的情愫彻底冲破克制，身体骤然紧绷，小腹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胀痉挛，整张脸滚烫发烫，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汗珠。他身体微微一颤，接连打了两个轻颤，一股温热的液体骤然涌出。
刘连心头一慌，误以为自己不小心尿在了裤里，下意识伸手探入短裤摸索，指尖触到一团温润粘稠的液体。借着寝室昏黄微弱的灯光低头查看，那东西质地绵密黏腻、滑软温润，像幼时在河边见过的蛙卵，又似绵软的棉絮，触感温润黏滑。
他瞬间慌了神，心底满是惶恐，忍不住暗自揣测：自己是不是生了病？男人怎么会流出这样黏糊的液体？转念之间，他猛然想起村里长辈私下闲谈的字眼——跑马。
这一刻，少年彻底羞赧沦陷，满心懊恼无地自容：这下完了，明天该怎么面对方静，哪里还有脸见她？
自那晚之后，方静接连数日没来上学，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校园里。刘连心急如焚，四处打听她的消息，最后才得知真相：方家举家搬迁，彻底返回了东北。
听闻旁人闲谈，方静的父亲不知是工作失误，还是立场受牵连，遭遇了变故。方静心性骄傲敏感、自尊心极强，不愿留在原地，承受旁人的议论与指点，故而选择不辞而别，悄然离开。
刘连数次去往方静家中，偌大的宅院始终大门紧锁、空无一人。返程的路上，他无意间听见两位老者驻足闲谈。
一位老者低声叹道：“你听说了吗？方镇长把房子卖了，带着一家人回东北老家了。”
另一位老者连连惋惜：“老方是难得的清官、好官啊！为人正直清廉，踏踏实实做事，偏偏被小人恶意排挤、栽赃诬陷。上面听信谗言派人查办，查来查去毫无实证。老方心灰意冷，一气之下直接辞官离去。不愿与这群奸佞小人为伍，索性潇洒放手。”
“唉，世道艰难，好人难做，世事从来无常啊！”
两位老者的声声感慨，字字句句落入刘连耳中。他站在原地，心如刀割，满腔酸涩委屈无处宣泄，眼底酸胀，几乎欲哭无泪。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偶然一日，刘连耳畔响起熟悉的旋律，是那首传遍大街小巷的《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
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
谁把它丢在风里
悠扬怀旧的歌声萦绕耳畔，过往的青葱岁月、年少心事悉数涌上心头。想起当年那个温柔灵动、陪他看书、与他谈心、赠予他初吻的同桌方静，这个顶天立地的血性男儿，终究抵不过心底的酸涩，低声呜咽，泪流满面。
遥遥千里之外的姑娘，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