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顾氏总部大楼的电梯亮了。秦昭宁穿着浅口单鞋走进去,公文包夹在胳膊下,左手不自觉碰了下左耳的珍珠耳钉。她昨晚睡得不多,但眼睛不肿,妆很干净,嘴唇涂着淡豆沙色。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门一开,顾寒舟正好从转角走来。领带已经系好,袖扣闪着光。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杯豆浆,杯盖上没有插吸管。
“温的。”他说。
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温度刚好。“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不吃楼下的?”
“你昨天改航班的时候,在备注里写了‘拒绝碳水炸弹’。”
她挑眉:“你还看备注?”
“顺手。”他按下会议室的楼层,“而且你连续三天早餐都点了全麦三明治,不是临时起意。”
电梯上升,金属墙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他们肩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半步距离。
会议八点开始。家族委员会七个人坐在长桌一边,气氛比平时沉。议题是秦氏文化传媒的新项目——一个艺术展,预算超了三成,回报时间也不明确。第三位发言的老先生敲了两下桌子:“小秦总牵头的事,我们一直支持。但这回要用到顾家的钱,是不是太冒险?文化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能撑几年?”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一秒。
顾寒舟翻开文件夹,动作不急。他抽出一张纸,放到投影遥控器前。“这是《联合提案框架》最新版。”屏幕亮起,结构清楚,资源分配那一栏写着“顾氏风控团队介入节点”和“秦氏执行组周报机制”。
“这不是一个人做的项目。”他声音平稳,“是我们两家一起合作的一部分。”
老先生眯眼:“听着像套话。”
这时秦昭宁开口:“上季度类似展览平均回本时间是十一个月,我们预计九个月。省下的两个月来自三点:场地重复使用率更高、品牌联名提前签约、还有衍生品预售模型优化。”她调出数据页,“如果失败,损失控制在预算的百分之二十以内,由双方共同承担。”
她说完“共担”两个字,顾寒舟立刻接上:“共担。”
两人声音重叠,结尾同时落下。
会议室静了两秒。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互相看一眼。最后主位的叔公合上本子:“你们倒是学会一块做事了。”
会散了,走廊安静下来。秦昭宁走在前面,脚步轻了些。顾寒舟跟在后面半步远,忽然问:“法务那边卡住了?”
“财务交叉审核还没签字。”她没回头,“王秘书刚发消息,三位负责人今早都有会,估计要拖到下午。”
顾寒舟嗯了一声,转身进办公室。五分钟后,公司系统弹出通知:今天各部门提交上周效率报告,特别注明“审批延迟率”。
中午前,法务总监主动找上门。
下午两点,秦昭宁在走廊拦住顾寒舟,递出一份简化流程图。“照这个走,能省掉两次重复会签。”
他接过扫了一眼,拿钢笔划了一下,写了个“准”。
“就这么定了?”她问。
“不然呢?等他们慢慢磨?”
她笑了下:“我还以为你要开会讨论。”
“没必要。”他把文件夹夹回腋下,“你列的问题我都看了,逻辑对。再拖下去,吃亏的是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流程图收进包里。路过茶水间时,她停下,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你早上那杯豆浆,喝完就忙到现在。”
他接过,手指碰到杯沿,还是热的。
“谢谢。”他说。
她摆手:“别谢太早,晚宴你还得应付更多。”
晚宴在顾家老宅西厅办,名义上是顾明远召集,但他本人没出现。长辈们坐在一起,表面聊天,其实每句话都有目的。
“昭宁啊,以后常接这种大项目吗?”一位婶婆笑着问,“毕竟年轻,精力有限,别累坏了。”
秦昭宁正要回答,顾寒舟先开口:“她不做,我就没人可谈。”
桌上一顿。
秦昭宁抬头看他,他脸色平静,好像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她马上接道:“那您得管好他,别总把会议排满,耽误正事。”
大家笑了笑,气氛松了一些。
甜点端上来后,叔公慢悠悠舀了一勺布丁:“以前觉得你是个刺头姑娘,现在看,也能搭台唱戏了。”说完,主动伸出手。
她站起来握手,手心干爽有力。
离开时外面风有点凉。两人一起往车库走,顾寒舟突然放慢脚步,让她走在前面半步。她察觉了,也跟着慢下来。
“你刚才说‘没人可谈’,”她边走边说,“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掏出车钥匙,“除了你,没人敢在会上直接改我的流程图。”
“那你不怕我把项目搞砸?”
“怕。”他拉开副驾门,“但更怕你不信我。”
她坐进去,关上门。
车内安静。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调到合适温度。音响自动播放肖邦夜曲,是他一直没改过的歌单。
她没提换歌,只打开包,拿出一份文件看。街灯一闪一闪,照在纸上。
他眼角看到她耳钉反光,还有那枚戒指——以前紧张时总会转,现在安安静静戴在手上。
车子上了高架,下面车流很多。她忽然说:“明天基金会汇报,PPT我重新过了,风险部分顺序调整了。”
“嗯。”他点头,“发我邮箱了吗?”
“草稿箱里,主题空着。”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看到了。”
她没问你怎么看到的,也没问要不要改标题。只是合上文件夹,放进包里。
到了楼下,他熄火,解安全带,抬手示意她先下车。
她推门出去,站定,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他也下车,站在车旁,风吹起袖子,露出手表和虎口的一道旧疤。
“上去吧。”他说。
她转身走向单元门,刷卡,开门。他跟在后面,一步距离。
电梯来了,她按了自己那层。门快要关时,他突然抬手挡住感应区。
她抬头。
“后天见。”他说。
电梯门重新打开,他又说一遍:“后天见。”
这次看着她的眼睛。
她点头,没说话。
门慢慢合上,隔开两人。
她在电梯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邮箱。草稿箱里的邮件还在,主题还是空白。她点开,输入三个字:
试试看。
发送。
电梯到,门开。她走出去,脚步没停。
屋里灯还没亮,她站在门口,摸了摸耳钉,然后脱鞋,进屋。
楼下,顾寒舟站在大堂角落,抬头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直到显示“23”,他才转身,走向另一边楼梯。
他没有坐电梯。
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步很轻,节奏稳定。
走到十五层时,他停下,靠墙喘口气,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
还要再走八层。
没关系。
他继续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