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八分，一缕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秦昭宁翻了个身，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停了下来。
两秒后，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坐起身，声音有点哑：“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顾寒舟站在外面。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没戴手表。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整，我没迟到。”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比你早。”他靠在门边，“海边风大，看星星不值得熬夜。”
她扯了扯嘴角，掀开被子下床，顺手拿了件外套披上，“你还记得我说过这话。”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他转身，“快去洗漱，七点半出发。”
她没再说话，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脸还有点困，左耳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光。她打开水龙头，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
七点二十分，两人提着行李箱走出别墅。海风比昨天小了，浪声也轻了。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后备箱自动打开了。
顾寒舟把箱子放进去，关上后备箱，走到驾驶座。她坐上副驾，系安全带时发现音响里放的是肖邦的夜曲。
“又是这首？”她问。
“你没删歌单，”他说，“说明你不讨厌。”
她笑了笑，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开出别墅区，沿着海岸线往市区走。天已经亮了，路边的树影快速后退，远处的高楼越来越清楚。
快到高架入口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没有发件人名字，只写着“未知号码”。
【老爷子昨夜提到你们，希望下周开始参加家族例会。】
他沉默几秒，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完，轻轻“嗯”了一声，手指蹭了蹭安全带，又转了下戒指。
“就这些？”她问。
“目前就这些。”他收回手机，放进口袋，“但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
她点点头，没再问。窗外车多了起来，广告牌、红绿灯、写字楼的玻璃反着阳光，很刺眼。海边的空气慢慢没了，城市的味道进来了——尾气、咖啡、刚出炉的面包，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压抑感。
她突然开口：“我们还能再去一次海边吗？”
他看了她一眼。
“能。”他说。
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肯定的事，但没说什么时候，也没说怎么去。
她没追问，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慢慢松开了安全带。
车子开进顾宅所在的街区，路变宽了，绿化也多了。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司机准备下车接应，但他们都没动。
“我自己来。”顾寒舟说。
司机点头走开。
两人提着行李走进大堂。玄关桌上放着两个牛皮纸文件袋，封面上印着烫金字：近期家族日程安排，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请顾先生与秦小姐查阅”。
顾寒舟拿起一个，递给她。
她接过，低头看封面，目光停在“共同出席”四个字上。指尖划过纸面，没说话，嘴角微微往下压。
“走吧。”他说，“先上去换衣服。”
她跟着他上楼。地毯很厚，听不见脚步声。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她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已经有人整理过，床铺整齐，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在地板上。
她放下行李，拆开文件袋，抽出日程表。
第一页就是下周的家族例会，时间是周三晚上七点，地点在老宅议事厅。备注写着：建议夫妻共同表态，议题涉及青年事务代表任命。
她翻到下一页，看到“青年艺术基金项目说明会”，执行代表一栏是空的，后面写着：拟邀顾秦联席执行代表，需提前确认意向。
她抬头看向门口的顾寒舟。
“这就是要我们做的事？”她问。
他走进来，接过日程表看了一眼，“这只是开始。”
她合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我还以为回来能休息一下。”
他没马上回答，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手指修长，虎口那道疤在光下很清楚。
“现在才是真正开始。”他说。
她看着他，没抽手，也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楼下传来电梯声，接着是清洁人员的脚步声，很规律。屋外阳光很好，照得地板发亮，但屋里好像压着什么东西，让人不想说话。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拿出一套藏青色西装裙。布料挺括，剪裁利落，是她上班常穿的那套。
“先换衣服。”她说，“下午还有个部门会议。”
他站着没动，“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为什么？”
“行程改了。”他拿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基金会通知，原定周五的进度汇报提前到明天上午九点，地点改在顾氏总部。”
她接过手机看完，眉头皱起，“没人告诉我为什么调整。”
“不需要原因。”他收起手机，“他们只需要我们到场。”
她看他两秒，忽然笑了，“所以海边说的‘等我们老了再来’，是不是也要改成‘等我们退休了再来’？”
他没笑，眼神柔和了一点，“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走。”
“但我们现在走不了。”她把手机还给他，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扣子，“我们刚回来，脚还没站稳，就得开始忙。”
他看着她换衣服，没避开，也没说话。等她穿上西装，打好丝巾结，他才开口：“我会替你挡一些事。”
“别挡。”她扣上袖扣，“让我自己面对。”
他点头，“好。”
她拿起文件袋夹在腋下，抬手摸了摸耳钉，又停下，改成理了理头发。
“走吧。”她说，“先去你办公室，我把这几页复印一下。”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大堂很空，阳光照在大理石地上，映出两个影子，很长，却没有重叠。
电梯门打开，他按下一楼。
她站在角落，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23、22、21……
“顾寒舟。”她突然叫他。
“嗯？”
“下次家族会议，我要穿高跟鞋。”
他侧头看她，“为什么？”
“我不想仰着头跟你说话。”她说，“也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被你带进去的。”
他停了几秒，伸手把她歪了的丝巾轻轻扶正。
“你从来都不是。”他说。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外面阳光很亮，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上前准备开门。
她没动，看着他，“你刚才那句话，算不算承诺？”
他看着她的眼睛，“算。”
她这才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车门关上，车内很安静。他坐在驾驶座，没有马上开车。
她看着前方，手指又转了转戒指，然后停下。
阳光照进车里，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