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御桀坐在殿中软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听完西璃昭宁断断续续的诉苦，原本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神色缓和几分，只微微颔首，嗓音沉稳温厚：“古籍医书有言，怀胎之初，妇人大多饱受害喜折磨，反胃厌食频频发作，唯独你刚怀身孕那阵子，反倒安稳得很，半点孕吐迹象都无。”
西璃昭宁方才正要开口宽慰，想告诉他自己身子无碍，话才刚溢出舌尖，胃里骤然翻涌上来一阵酸腥浊气，没来由的恶心直冲喉咙。她来不及再多说半个字，慌忙偏过身，手扶着案几边缘，止不住俯身干呕起来，胸腹一阵阵发紧，原本莹润的面颊转瞬褪尽血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眼见她被孕吐折腾得难受，东凌御桀心口瞬间揪紧，焦灼与心疼缠作一团，空有满心挂念，却束手无策，半点分担不得。他当即扬声，吩咐宫人速去传凌竹前来问诊。
片刻功夫，一身青衣素装的凌竹快步踏入寝殿，屈膝垂首行礼：“属下凌竹，拜见陛下、昭宁公主。”
“免礼，快上前替宁儿把脉。”东凌御桀话音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迫，长臂始终稳稳环在西璃昭宁后腰，生怕她干呕乏力栽倒。
西璃昭宁缓过一阵反胃，微微喘息，抬手递出皓白纤细的手腕，轻声回道：“劳烦凌竹费心了。”
凌竹落座矮凳，指尖轻搭在她腕间凝神诊脉，殿内一时只剩窗外晚风拂过廊下风铃的细碎轻响。
东凌御桀垂着眼帘，长密的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忐忑，目光寸步不离身侧怀着身孕的女子，周身素来凛冽的帝王锐气尽数化作小心翼翼的牵挂。
半晌，凌竹收回诊脉的手，眉目舒展，躬身回禀：“陛下放宽心神，公主腹中胎象安稳，母体气血也算平顺，公主与小殿下俱是安康。”
悬在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东凌御桀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随即又蹙眉发问：“既然身子无恙，今日孕吐为何来得这般猛烈？可有调养之法，帮她缓解苦楚？”
凌竹闻言微微一愣，转瞬恍然失笑，拱手解释：“陛下有所不知，公主如今已有五月身孕，孕中激素起伏不定，迟发性害喜本就时有发生，算不上异状。无需服药固本，只需日常调理膳食即可，属下回去即刻拟定一份食补方子，罗列适宜吃食，稍后送来未央宫。”
“甚好，你先行退下待命。”东凌御桀挥了挥衣袖。
凌竹再度行礼，提着药箱缓步退出寝殿。
殿门合上，西璃昭宁抬眸嗔怪地望着身侧帝王，语气带着浅浅的埋怨：“我一早便说了身体无事，偏你小题大做，特意差人奔波传唤凌竹，白白折腾她一趟。”
东凌御桀俯身，掌心轻轻贴在她微凉的手背，眉眼揉满化不开的温柔，字字恳切：“世间诸事，最怕侥幸二字。唯有亲耳听见医者断言你与孩儿平安，我方能真正安心。往后万事切莫独自郁结心事，忧思伤身，牵连腹中胎儿，记住了吗？”
他的声线低沉缱绻，似浸了春日温软的春水，入耳便叫人满心妥帖，轻易沦陷在这片温柔里。西璃昭宁心头暖意融融，乖乖点头应声：“我记下了。”
“方才凌竹叮嘱饮食需细心调养，眼下可有想吃的零嘴吃食？我吩咐宫人即刻置办。”
自怀有身孕之后，西璃昭宁口味陡然大变，素来偏爱清甜软糯点心的她，如今唯独贪恋酸涩口感，略一思忖，眉眼弯起：“想吃酸梅糕，还有风干山楂与腌制咸酸梅。”
“小事一桩。”东凌御桀抬手，指腹轻柔摩挲过她光洁的脸颊，满眼宠溺，当即朝外扬声传唤荷露，吩咐宫人依照清单置办吃食，“你暂且倚榻歇息，东西很快便送来。”
月色如水，铺满整座未央宫的朱红廊檐，夜深时分，东凌御桀处置完积压在长定殿的朝堂公文，踏着一地朦胧银辉折返寝殿。刚行至殿门，便撞见端着空食盒从内走出的荷露。
“奴婢参见陛下。”荷露连忙放下手中木盒，屈膝俯身请安。
“起身吧。”东凌御桀唇边噙着淡淡笑意，随口应了一句，擦过她身侧，径直迈步向内殿走去。
荷露直起身，凝望着帝王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万千心绪翻涌交错，久久无法平复。
从前的东凌御桀，是执掌东凌万里江山的九五至尊，性情冷僻寡言，周身常年萦绕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在皇宫之中往来行走，面对一众宫婢内侍，向来目不斜视，寡言冷漠，从不会对下人施以半句温言。可自打西璃昭宁住进玄宸宫，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如今偶遇宫人行礼，他偶尔会随口吩咐起身，眉眼间也时常漫着柔和笑意。
往日里的玄宸宫，偌大宫苑常年寂静冷清，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孤寂萧瑟，一年四季鲜少欢声笑语。可自西璃昭宁到来，这座冷清宫殿日日萦绕软语欢声，连庭院里浮动的晚风，都裹着缠绵缱绻的暖意与幸福。宫中伺候的一众下人，日日被这份浓情浸染，身处其中，亦跟着心生安稳喜乐。
只是喜乐归喜乐，一桩深埋心底的旧事，时时刻刻啃噬着荷露的心神。
眼前这位满心珍爱公主的帝王，终究是覆灭故国的仇人。
她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东凌御桀对西璃昭宁用情至深，西璃昭宁亦全心全意托付真心，可另有一人，也曾为昭宁甘愿倾尽所有，而那个人，与她而言，如命之所在，要帮故人完成嘱托。
思及此处，荷露垂在身侧的手指暗暗攥紧，在心底默默致歉：陛下，公主，恕我不得已辜负二位的善待。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落在榻边。西璃昭宁只着一身素白锦缎里衣，乌黑如瀑的长发未绾发髻，松松散散披落在肩头，浑身慵懒地斜倚在铺着狐绒软垫的软榻上，左手支着腮，闭目小憩。
皎洁月光透过雕花菱花窗，丝丝缕缕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曼妙的身形轮廓，肌肤莹白似凝霜美玉，眉眼温婉静谧，恍若是从古卷丹青里走出来的月宫仙子，不染凡尘烟火，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惊扰这份安宁。
东凌御桀立在原地，静静伫立凝望，眼底盛满温润笑意，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安稳。
许是被落在身上灼热的视线惊扰，西璃昭宁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目，抬眼便撞进近在咫尺一双盛满柔情的深邃眼眸。
“你回来了。”她语声刚睡醒，带着一丝慵懒沙哑。
“嗯，怎的不靠在床榻安睡，反倒窝在软榻上休憩？”东凌御桀迈步上前，语气藏着心疼。
“我也说不清，等着吃食的时候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便靠着睡着了。”
话音未落，东凌御桀俯身，轻轻松松将她横抱而起，步履稳妥走向内侧雕花大床，小心翼翼将人轻放在绵软被褥之间，指尖下意识落在她日渐隆起的小腹，柔声询问：“方才可是腹中孩儿闹腾，害得你休憩不安？”
“没有，小家伙乖顺得很，安安静静的。”西璃昭宁轻轻摇头。
“可否容我摸一摸？”东凌御桀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掌心缓缓贴上隆起的肚腹，指尖方才落定，腹内骤然传来一记清晰有力的蹬踹，隔着薄薄衣料，触感真切分明。东凌御桀整个人一怔，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语调都带上几分难以自制的雀跃：“昭宁，孩儿动了，他在踢我！”
“瞧你这般激动，莫不是错觉？”西璃昭宁望着他孩童般欣喜的模样，忍不住弯眸浅笑。
“绝非错觉，触感真切无比。”东凌御桀全然不顾帝王仪态，欣喜地俯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温热的小腹上，温热气息拂过肌肤，柔声对着腹中胎儿低语，“宝宝，我是你的父皇，能听见父皇说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