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炎狱裁决者
1944年6月25日·黒潮島军港机库
IJ炎狱裁决者的驾驶舱里,米勒闻到了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还有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从管路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是密封件老化的气味,Helen说过,这台机甲的管路密封件在高温下老化速度是正常值的四倍。那股甜味像烂掉的水果,又像烧焦的糖,粘在鼻腔里怎么也吐不掉。
米勒坐在这股甜味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仪表盘。全是日文。密密麻麻的字符,像蚂蚁列阵,像密码,像他永远解不开的谜题。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数字。数字是通用的语言。温度、压力、油量——那些指针和刻度会说话,指针偏左是低,偏右是高,不需要翻译。他的眼睛在仪表盘上扫过,记住每一个指针的位置,每一个指示灯的颜色。这是两个月独自生存教会他的东西: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会读。
他爬进驾驶舱的过程花了十分钟。不是舱口太高——IJ的舱口比他之前的美军机甲低,更方便进出。是座椅。
皮革坐垫被清洗过,但清洗的人不够仔细——缝线的深处还有深褐色的痕迹,不是油渍,是别的东西。他的手指摸过那些缝线,指尖感受到粗糙的纤维和某种已经干涸的黏腻。他没去想那是什么。有些答案不需要。
安全带被割断后重新接过。接头的位置偏了半寸,针脚粗糙,间距不匀——不是出厂工艺,是有人用军刀和伞绳在现场接的。他把手指放在那段缝合处,感受着针脚的凹凸不平。
这是谁接的?为什么接?怎么接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条安全带不是用在正常情况下的。
他坐在座椅上,帆布铺在皮革上——帆布是他从三号机库的废墟里翻出来的,上面还有零重工业的出厂编号,已经被油渍糊住了。帆布铺好之后他坐进去,弹簧从某个地方顶住他的大腿后侧,姿势像坐在一张破椅子上。但椅子不是问题。问题是椅子上的那些痕迹。
那些缝线深处的深褐色痕迹。
那截被割断重接的安全带。
"启动预热完成。"Helen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你可以开始了。油压正常,管路温度偏高但在安全范围内。注意左侧第二组阀门——我标记了红色胶带的位置——那组阀门密封老化,高温时可能泄漏。如果闻到甜味加重,立刻报告。"
"好。"
米勒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IJ的操控布局和美军机甲完全不同——所有的标识都是日文,所有的按钮排列都和训练时不一样。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左手边的面板上有一排开关,每个开关上方贴着小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日文——Helen帮他标过一遍,在日文下面加注了英文,字很小,但还能看清:"FUEL PUMP""HYDRAULIC""COOLANT"。有些纸条已经翘角了,边角发黄,大概是Helen前几天检查时贴的。
右手边的面板更复杂。三个旋钮,四个按钮,一个红色的拉杆。旋钮旁边也有纸条标注——"FLAME RANGE""FLAME DENSITY""VENT SPEED"。按钮没有标注,但Helen告诉过他:从左到右,分别是预热点火、主喷射、紧急切断。红色拉杆只有一个用途:弹射座椅。
不对。Helen说过——IJ没有弹射座椅。红色拉杆是强制泄压。拉了之后管路里的燃油会从底部阀门全部排空,火焰喷射器彻底报废,但驾驶舱不会变成蒸笼。那是最后一道保险。不是保命的——是保"不要被自己的机甲烧死"的。
他试着推动操纵杆——手感比美军机甲沉,需要更大的力气。液压系统的阻力很重,像是推一块湿泥巴,每走一步都要和它较劲。他的肩膀在第三秒就开始酸了。
IJ的操控布局和美军机甲完全不同。
左边是方向控制——不是操纵杆,是一个圆形的握把,可以向八个方向推动。握把的下方有一个脚踏板,用来控制履带的刹车。右边的操纵杆比美军的长,阻力更重,行程更短——这是为了适应火焰喷射器的操作特点设计的,让驾驶员能在瞄准火焰的同时微调方向。
仪表盘分为三个区域。左区是动力参数:引擎转速、油压、燃油存量。油量表是一个圆形的表盘,指针已经从绿色区域滑进了黄色区域的边缘。中区是温度参数:引擎冷却液温度、管路温度、驾驶舱温度。那个红色的小表最让人担心——它已经进入了黄色区域的中间。
右区是武器参数。火焰喷射器的射程、密度、燃料压力。三个仪表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最右边的那个——燃料压力——在轻微地抖动。
"左侧第二组阀门。"Helen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我标记了红色胶带的位置。"
他低头看。左侧面板的第二组阀门上缠着一圈红色胶带。那是Helen的手笔——她在每台机甲上都做过类似的标记,但IJ的最密集。这台机甲的管路密封件在高温下老化速度是正常值的四倍,需要特别关注。
红色胶带旁边有一行小字。他凑近看——是英文注释:"WARNING: SEAL DEGRADATION 4X NORMAL UNDER HEAT"。
她没有骗他。
但火不需要翻译。
他记得这句话。在第一次被带进机甲驾驶舱的时候,长官告诉他:所有的机甲都是一样的,因为所有的机甲都是用来杀人的。杀人不需要语言,杀敌不需要翻译。
他推开操纵杆。
IJ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野兽正在苏醒。管路里的燃油被加压、雾化、点燃,火焰在燃烧室里跳舞,蒸汽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机库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那股蒸汽带着热——不是温柔的热,是那种会烫伤人的热。蒸汽消散之后,地面上的水渍痕迹还在,像是一道道疤痕。
仪表盘亮起来了。
所有的指示灯都是日语。油圧正常。圧力正常。温度正常。还有一个图标,米勒认得——那是一个火焰的形状,下面写着两个他不认识的字。但那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标注,他看得懂:
INFERNO JUDGE.
英语。零重工业怕驾驶员不认日语,在下方加了英文型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座椅。皮革上的缝线还在。安全带上的缝合处还在。那些深褐色的痕迹还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油渍。
"这台原本有驾驶员的。"Helen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米勒的手指停在操纵杆上。
"什么?"
"原定的。"Helen说,"五台机甲,五名驾驶员。登岛前分配好的。IS是田中,AH是杰克,SD是我,SB是Hawk。IJ——"
她顿了一下。
"IJ分配给了谁?"
"不知道。"Helen说,"没有记录。但IJ的原定驾驶员死了。着陆冲击。减速伞开晚了。"
米勒低头看着座椅。缝线深处的痕迹。安全带上的缝合处。
"减速伞开晚了。"他重复了一遍。
"对。着陆速度超标。驾驶舱前倾三十二度。"
"所以这些痕迹——"
"对。"Helen的声音很平,"减震系统没有接住人。安全带勒断了髋骨。前倾的时候上半身撞在仪表盘边框上。"
机库里安静了几秒。
米勒的手放在那段被割断重接的安全带上。他的手指摸过粗糙的针脚,感受着伞绳的纹路。有人在这里接过这条安全带。可能是军医,可能是其他驾驶员,可能是随便谁。但不管是谁,接的时候那个人一定知道:这台机甲的驾驶舱里曾经死过人。
"所以这台没人开。"他说。
"对。因为驾驶员摔死了。"
"所以我们来填他的位置。"
"不是填位置。"田中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是完成任务。"
"任务是什么?"
"活下来。"
米勒低头看着座椅。皮革上的缝线。安全带上的缝合处。那截被割断重接的伞绳。那些深褐色的痕迹。
他把手放在操纵杆上。
"好任务。"他说。"活下来然后呢?"
没人回答。
他推动操纵杆。
IJ的引擎发出低吼,履带开始转动,碾过机库的水泥地面。舱门在他面前打开,阳光涌进来,照在那台火红色的机甲上,把黑色的涂装染成一种燃烧的橙红。
他驾驶着IJ走进阳光里。
那些痕迹留在身后。留在座椅上。留在安全带上。留在某个已经死了的人的最后一刻里。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在这座岛上活了两个月。他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他知道那些痕迹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在乎。
火不需要翻译。
火不需要理由。
火只需要烧。
外面是黒潮島的战场。灰绿色的植被从黑色的土壤里长出来,遮蔽着那些看不见的危险。远处的盆地边缘有东西在移动——那些没有脸、没有眼睛、只有甲壳和菌丝的东西。
它们曾经是人。
但现在不是了。
"各机跟进。"田中的声音传来,"目标:南岸补给点。"
"收到。"米勒说。
他的手指搭在火焰发射器的扳机上。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扳机,被设计成可以承受两百度高温的金属扳机。他的手指感受到金属的温度——不是热,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火不需要翻译。
火不需要理由。
火只需要烧。
IJ的引擎发出低吼,履带碾过黑土,向着南岸的方向前进。米勒的视野里,朝阳正在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种燃烧的金红色。
那颜色和IJ的涂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