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玄关的灯亮了,屋里很安静,灯光暖暖的。
秦昭宁把包挂在衣帽架上,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她没开大灯,也没换衣服,直接走进书房。顾寒舟跟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水。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邮件右上角有个红点,是未读消息。她点开,是一家合作很久的文化基金会发来的正式通知——原本六个月完成的项目,现在要压缩到三个月;还要增加三项技术内容,其中有两项她们公司目前没有资质做;最后一条写着:为了保证能完成任务,建议秦氏文化让出项目总价值百分之十的股份作为担保。
她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两分钟,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耳的珍珠耳钉,又放下。
水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顾寒舟站在书桌对面,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但西装外套还穿着。“还没吃饭?”他问。
“不饿。”她说完,合上电脑,“你先吃吧。”
他没动。“事情很严重?”
她抬头看他,语气有点冲:“不是说好我的工作我自己处理?”
“嗯。”他点头,“可你现在就在处理啊——坐在这看邮件,不吃晚饭,也不换衣服。这就是你的方式?”
她一愣,冷笑:“你是关心我还是讽刺我?”
“我是说实话。”他靠着桌子坐下,“你每次遇到难事,都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十二岁那年你妈妈葬礼后也是这样,在琴房待了三天。”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在校门口等你放学,陈伯说你没走。”他看着她,“后来我在窗外看见你弹同一段曲子,重复了四十多遍。”
她没说话,手掐进掌心里。那段记忆太重,她一直不想提。
“我不是想翻旧账。”他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不是那时候了。”
她低头,重新打开电脑,把邮件推过去。他接过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合作,是想吞掉我们。”他说。
“我知道。”
“他们为什么突然提这些条件?”
“上个月我们拿下了市文旅局的重点项目,风头太盛。有人觉得我这个从国外回来的大小姐,撑不起场面。”她扯了扯嘴角,“可能觉得我好欺负。”
他看着她,眼神冷下来:“我不信。”
她一顿,看向他。灯光下他的目光很稳,没有怀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坚定的信任。
“你觉得我不是好欺负的人?”她问。
“你是秦昭宁。”他说,“十二岁就能背完整本《公司法》的人,会怕这种条款?你只是……不想认输。”
她忽然笑了下,眼眶有点发热,但她马上低头假装整理文件。“你这话听着比我还认识我。”
“我就是比你还认识你。”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在谈判桌上从不退一步,哪怕高跟鞋穿错了崴了脚,也要站到最后。可你现在犹豫了,说明这事不只是生意。”
她停了几秒才开口:“我妈当年就是被一个临时加码的合同逼疯的。那天她回家,手里攥着文件,一句话不说,坐在沙发上一直哭。我爸说她太脆弱,我说她只是想守住自己的东西。”
顾寒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沉了:“所以你现在怕的不是客户,是你自己变成下一个她。”
她没否认。
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屋里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声音。
“我可以拒绝这单。”她低声说。
“你会吗?”他反问。
“不会。”她苦笑,“因为我接了,就说明我想赢。”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看,我说对了吧。”
她瞪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肩膀终于松了一些。
“你不替我做决定?”她小心地问。
“不。”他说,“但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她看着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和几张便签纸,翻开文件第一页。
“好。”她说,“那我们一条条来看。”
他站起来,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另一只袖子,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靠得很近。他伸手把文件拉过来,指着第一条:“时间缩短一半——人不够,技术也不够,光靠加班不行。”
“我知道。”她接话,“但我们有三个外包团队可以用,前提是钱要提前到位。”
“钱不是问题。”他说,“问题是他们敢这么提,肯定有人撑腰。你查过基金会最近的资金流向吗?”
“还没来得及。”她皱眉,“系统权限卡在总监级,王秘书那边……”
话说到一半,她咬住嘴唇。她刚说过要自己处理,现在差点把同事牵进来。
他看出她的停顿,没追问,只说:“你可以查,但别一个人查。需要什么资源,告诉我。”
她侧头看他:“你不嫌我麻烦?”
“嫌。”他答得干脆,“但我更讨厌那些欺负你的人。”
她愣住,接着笑出声:“你这话说得真怪。”
“我说的是实话。”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时间节点重构”六个字,“我们先从这里开始。你原来的计划呢?”
她打开另一个文档,投影到墙上。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划过时间轴。
“这里,第三阶段测试原定二十天,其实可以提前到第二周。”他回头,“你们有没有试过同时进行开发?”
“技术组说风险太高。”
“风险高不代表不能做。”他看着她,“你敢赌一把吗?”
她盯着那条被他圈出来的线,呼吸慢了一拍。
这一刻她明白了,这不是谁帮谁的问题。是他站在她这边,用自己的方式陪她打这场仗。
“赌。”她说,“为什么不赌?大不了再被人说一句‘秦家小姐疯了’。”
他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把笔递给她:“那就从这里改起。你写执行步骤,我列需要的资源。”
她接过笔,写下第一个标题:“跨团队协作优化”。
墙上的投影还在闪,纸页被翻动,一行行字写上去。外面夜很深,屋里灯昏黄,两个人靠得很近,说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没有命令,没有插手安排。只有并肩作战的感觉。
她突然觉得,有些事不必非要一个人扛。
也不是所有坚持都叫勇敢。
有时候,允许别人站在你身边,才是真的强大。
“接下来是资质问题。”她继续说,“那两项新增服务,我们需要第三方认证。”
“我知道一家德国机构,审批快,认可度高。”他说,“我让人明天把联系人资料发你。”
“你倒是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他看着她,“是我早就想着——万一哪天你需要,随时能用。”
她心头一震,笔停在纸上。
他没再多说,指着文件最后一条:“股份担保这一条,绝对不能同意。我们可以用银行保函,或者用固定资产抵押,但股份不行。”
“我也这么想。”她点头,“我会在回信里明确拒绝。”
“好。”他靠回椅子,“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复?”
“明早九点前。”她说,“我要让他们知道,秦氏文化不是软柿子。”
他看着她,眼里有光闪了一下。“这才是我认识的秦昭宁。”
她扬眉:“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对吧?”
“从你在毕业答辩上怼教授开始。”他淡淡地说,“全场人都傻了,你还站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她笑出声:“那杯咖啡苦死了。”
“你脸都皱了。”他笑着摇头,“可你还是一滴都没洒。”
两人对视一秒,一起笑了。
笑声过后,屋里又安静了。但那种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已经散了很多。
她低头继续写,笔尖沙沙响。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二十三点十七分。
“你明天还要开会?”她问。
“九点董事会。”他说,“结束后我让周延把资料送你。”
“不用他自己跑一趟。”
“他愿意。”他顿了顿,“而且我信不过别人经手你的事。”
她没抬头,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笔没停,她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风险预案:启用备用合作方名单”。
然后,她咔哒一声盖上笔帽,合上笔记本。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
“嗯。”他站起来,“去吃饭吗?冰箱还有汤。”
“现在有点饿了。”她伸了个懒腰,“你热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他点头,走向厨房。
她走出书房,脚步比来时轻松多了。
身后,他站在灶台前,打开火,小火慢热着汤。
屋里有了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