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舟的手还放在水杯边上。他的手指压着杯子，像是在想什么。他听到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比你想的早”。他呼吸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吃惊，而是突然明白，她说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久得多。
他没抬头，眼睛看着她推过来的杯子。水面有一点烛光，晃了晃，被他一碰就散开了。他想起她说的那个凌晨三点，他趴在书房桌上睡着的事。那时候他觉得没人知道，连周延都没让他留记录。可她看见了。她不只看见，还记得。
他喉头动了动，终于抬起了眼睛。
她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裙子也不皱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神不逼人，只是安静地等着。这种安静反而让他胸口发紧。
他张了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很干。话卡在喉咙里，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眨了眨眼，把突然涌上来的一点湿意眨掉。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很久没有的感觉，像是被人看透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他对秦昭宁的在意，从来不是从契约开始的。他记得她第一次来顾家老宅时穿的那条灰蓝色裙子，记得她开会时总把钢笔拧三圈才放回去，记得她喝咖啡一定要加半勺糖，哪怕后来她说不要甜。
但他没想到，她也记得这些。
他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放下了一直扛着的东西。他原本坐得很直，西装扣子一颗都没解开，现在却微微前倾，手肘搭上了桌子。这个动作打破了他们之间那种客气的距离。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先是嘴角轻轻往上扬，很小的一个笑，像是试试看。然后整张脸都放松了，笑意从眼角开始，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一个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露出过的笑容——不是面对媒体时的标准表情，不是谈判时用来骗人的假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有点傻，但很真实。
他笑了。
秦昭宁愣住了。
她见过顾寒舟冷脸的样子，见过他皱眉、沉默，甚至结巴，但从没见过他这样笑。这一刻，他不像那个掌控江城生意的顾总，倒像个拿到了喜欢玩具的孩子。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她刚开口，又咽了回去。
他还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睛亮亮的，连耳朵后面那点没刮干净的胡茬都被光照得柔和了。他抬手摸了下脸，好像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然后又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在笑自己。
“我是不是……太不像样了？”他终于说话，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轻松了些。
她摇头，没出声。
他看了她两秒，忽然说：“你说你偷吃会议室饼干那天，我不是装作没看见。”
她一怔。
“我是真的看见了。”他慢慢说，“但我怕你尴尬，所以故意绕路走的。”
她睁大眼睛，“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那天穿的是米白色高领毛衣，袖口沾了点饼干屑。我路过的时候你正低头舔手指。”他说完又笑了，“你动作还挺快。”
她脸上一下子红了，“你监视我？”
“我不用监视。”他靠回椅背，还在笑，“我看你就够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反而慢慢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不是假装，不是应付，而是因为开心。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她问。
“我怕你说我变态。”他坦白说，“而且我以为……你是讨厌我的。”
“谁让你一开始那么冷。”她撇嘴，“站我办公室门口十分钟就为了递杯水，搞得像审犯人。”
“那是你第一天上班，我怕你紧张。”他解释，“而且那杯水是温的，我试了三次。”
她愣住，“你还试温度？”
“我不知道你喜欢多热。”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你喝东西都要四十二度。”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人真是……有病。”
“嗯。”他点头，“对你有病。”
笑声卡在她喉咙里。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既陌生又熟悉。他不再是那个永远扣到第二颗纽扣、说话像念文件的顾寒舟了。他是会因为一句“我喜欢你”而笑得停不下来的人，是会在深夜为她查系统漏洞的人，是明明早就心动，却硬生生忍了这么多年的人。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把刚才那碗空了的番茄罗勒汤轻轻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一起吃了十年饭。
“下次别试了。”她说，“直接给我就行。”
他看着她，笑得更深，“好。”
屋里的灯很暖，蜡烛烧得很稳，火苗直直地往上。墙上的影子很长，他们的肩膀贴得更近了。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说“我也喜欢你”，但他笑了，笑得彻底。这就够了。
她知道，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出来。就像烤箱“叮”的一声，不代表蛋糕已经熟透，但它说明——火候到了。
外面夜很深，屋里没有钟表声，只有烛芯偶尔发出一点“噼”的响。她看着他，眼神平静，但亮得惊人。
他知道她在等。
他也想回应。
可心里的情绪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他只能继续笑着，用笑容告诉她：我听见了，我也懂了，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接受这份幸福。
她不催。
她只是坐着，手不再抓着裙角，而是轻轻放在桌边，像在等一场早就该签的合同。
而他，终于不再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