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宁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吊灯还亮着,手机扣在枕边,时间停在下午四点十七分。她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她坐起来,后颈有点僵,但她没管,直接下床。
玄关传来门铃响。
她披上外套去开门,签收了一个快递盒子。是那双灰色拖鞋到了。她拆开试了试,尺码刚好。她把旧拖鞋踢到一边,穿着新拖鞋走进厨房。冰箱上的备忘录还在,上面写了六件事,有三项已经打勾:买食材、下单拖鞋、试做牛排。
她看了眼表,五点二十三分。顾寒舟一般六点半开完会,七点前回家。时间够。
她先换了耳钉。把珍珠的摘下来,放进小盒子,换上一对细银丝的。耳朵轻了些。她对着冰箱门照了照,觉得可以。围裙也换了新的,藏青色,前面绣了一行字:“今日主厨不接投诉”。
她打开壁炉投影,调成暗光,墙上有火光晃动。关掉客厅大灯,只留落地灯照着餐桌。铺好白桌布,摆好银烛台,插上蜡烛但没点。茶几清空,沙发靠垫拍了拍,电视放一部老电影,声音很小,刚好盖住雨声。
厨房里,保温箱里的牛排已经放了十分钟,松露酱在碗里发亮。她拿出牛排,装盘,撒上黑胡椒,又加了半勺酱汁。刀叉摆好,水杯加了冰,红酒提前开了瓶。
做完这些,她在料理台前站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转着左手的戒指。不是紧张,只是习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很干净,指节有点红,刚才煎酱时被油溅到了。
手机响了。
她打开微信,给顾寒舟发了个文件夹,标题是《合作协议附件_V3_final》。发完又补了一句:“合同附件改完了。顺带问一句,你吃晚饭了吗?我这边多做了份惠灵顿牛排,是你喜欢的那种。”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十秒后,消息响了。她没看。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餐盘,检查有没有缺口。又用湿布擦了擦桌角,确认没有灰。回到厨房,把之前失败的牛排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像块炭。她拍照存进相册,起名“反面教材”,然后扔进垃圾桶。
这时,门铃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顾寒舟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湿,领带松了。他看了眼她的新拖鞋,抬头说:“你要我穿这个进门?”
“不然呢?”她让开一步,“难不成给你拿鞋套?那你像来修水管的。”
他笑了笑,换上拖鞋走进来。脚步很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味道不错。”他走到餐桌边,看着牛排,“你做的?”
“不然呢?”她往厨房走,“总不能说是外卖小哥临时当主厨。”
他坐下。她端出红酒和面包篮。两人隔着桌子坐着,不远也不近。电影的声音轻轻响着,外面雨打玻璃,节奏稳定。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没先吃牛排,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外皮脆,里面粉红,熟度刚好。比上次做好了。
“你练过?”他突然问。
她抬头:“看了很多教程,失败两次才成功。”
“哪两次?”
“秘密。”她放下叉子,擦了擦嘴角,“说了就不灵了。”
他点头,低头切牛排,动作利落。吃完第一口,他说:“七分熟,外面焦,里面粉红。你记住了。”
“你每次点外卖都这么写,想忘也难。”
“所以这不是公司抽签做饭?”
她一愣。
“你说是代表部门参赛。”他看着她,“可桌上全是我的口味。少盐、不辣、牛排要七分熟,连红酒都是我常喝的年份。”
她没说话,伸手拿水杯,结果碰倒了酒杯。
红酒顺着桌布拉下来,她赶紧拿纸巾堵。手有点抖。顾寒舟按住她手腕:“别动。”
他掏出自己的手帕压住酒渍,另一只手扶正杯子。
“你今天话少。”他松开手,袖口沾了点红,“平时这时候,早开始说我工作效率低了。”
“我怕一开口,你就走。”她说完就后悔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马上补了一句:“我是说,怕说错话,显得这顿饭太刻意。”
“确实刻意。”他看着她,“但我不讨厌。”
她低头,手指又转起戒指。这次他看见了,但没提。
“尝尝面包。”她转移话题,把篮子推过去,“我自己烤的,十五分钟出炉,应该还不硬。”
他拿了一片,咬了一口,点头:“外脆里软,温度刚好。”
“那是当然。”她扬眉,“我调了三次烤箱才定好。”
“第三次?”
“第一次忘了预热,第二片面团塌了。”她顿了顿,“跟做牛排一样,总得试几次才知道。”
他看着她,没接话。
灯光下,她侧脸柔和,嘴唇颜色淡,没涂口红。但她眼睛亮,像是有光在里面。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味道很好。”
她终于笑了,低头切自己的牛排。
电影放到男女主角在雨中告别,男声低低说着什么。她随手调低音量。雨声重新出来,和屋里的安静混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玄关拿了个小盒子。回来放在他面前:“顺带的。”
他挑眉:“不是说不送礼物?”
“不是礼物。”她坐下,“是工具。你那块表戴了好几年,万一坏了,至少有个备用。”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黑色机械表,银灰色指针,没有牌子。
“你买的?”
“嗯。不要贵的,但要耐用。”她喝了口酒,“就像你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挺扛用。”
他笑了,合上盒子,放进口袋:“谢了。”
她摆手:“别谢,还没过保修期。”
两人继续吃饭,吃得慢了。她吃得不多,但他吃了大半块牛排,面包也快没了。她起身收拾盘子,他也站起来。
“不用。”她说,“你坐着。”
“那你也不用一个人忙。”
他走到水槽边,卷起袖子,开始洗刀叉。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以前洗过碗?”她问。
“在瑞士的时候。”他低头,“没人给你倒咖啡,也没人帮你擦桌子。”
“听起来挺惨。”
“是挺惨。”他回头看她,“尤其当你发现,最想喝的咖啡,是回国后有人随口说‘帮你带一杯’的那杯。”
她没说话,心跳快了。
他洗完刀叉,擦干,放回抽屉。转身时离她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饭做好了。”他说,“接下来呢?”
她抬头:“什么接下来?”
“你不像是只请我吃顿饭的人。”他声音平平,“你有事。”
她看他三秒,忽然笑了:“我要是说,就是单纯想请你吃顿饭呢?”
“那我会觉得。”他顿了顿,“这顿饭,值。”
她没再说话。
外面雨小了,屋里灯光暖。电影放到结尾,男女主角没在一起。她伸手按下暂停。
两人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隔一步,影子被灯拉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