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踩上北道第一块青石板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沉入稻田尽头。脚底的土路渐渐被整齐的石阶取代，脚步也稳了下来。她肩上的包袱压得左肩发麻，布带子勒进皮肉，换了几次手也没能缓解。镇口有犬吠声零星响起，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飘出，歪斜地升入渐暗的天空。
她没再往前赶路。前方小镇低矮，屋舍稀疏，一条主街横贯东西，两侧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唯有镇东头一盏油灯还亮着，悬在门楣下，照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安顺”二字漆色剥落，只剩轮廓可辨。她走过去，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柜台后坐着个驼背老汉，眼皮都没抬。她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面，声音轻但清楚：“住一晚。”
老汉伸手将钱扫进抽屉，指了指楼梯，“二楼最里间，别吵。”
她拾级而上，木板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在试探楼板的承受力。房间窄小，靠墙一张床，床头一张破桌，桌上搁着半截蜡烛。窗纸裂了一角，夜风钻进来，吹得烛火左右晃动，在墙上投出她摇曳的身影。她卸下包袱，解开外裙搭在床沿，取出湿巾擦脸。指尖触到左脸鬓角的灰土，顺带抹过眼角。烛光落在左手虎口，那道疤痕泛着暗红，她拉了拉袖口，遮住。
灶膛的余温似乎还留在掌心，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午后食客说“这汤喝的是心气儿”的话。她闭了闭眼，把那些声音压下去。刚要吹灭蜡烛，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瓦片微震，像是有物掠过。
她睁眼，不动。
那声音只一下，再无声息。
她盯着房梁，呼吸放慢，耳朵竖着。过了片刻，一道影子从窗外滑过，贴着墙面疾行，落地无声。那人影穿黑衣，身形瘦削，足尖点地，三两步便跃上隔壁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沈禾仍坐着，没起身。心跳不急，反而比平时更沉。她认得那种步伐，不是寻常人能有的。那是练过腿功的人才有的踏步方式，落地轻、借力巧，专为夜行避人耳目。这样的人不会出现在这种荒镇，更不会无故现身客栈附近。
她缓缓站起，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贴地滚动。那人去的方向是镇北，那边草木茂盛，隐约可见一座倾颓建筑的轮廓。她退回屋内，将包袱推至床底，重新系紧腰带，披上外裙，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停，轻轻拉开门。
走廊昏暗，蜡烛早已熄灭。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鞋底与地板接触时不带一点声响。这是她在豆腐坊后巷学来的本事——挑夫半夜运货，怕惊扰住户，走路都像猫。她一路行至楼梯口，低头看，老汉仍在柜台后打盹，手里蒲扇垂在膝头。
她从侧门出去，绕到屋后小巷。夜风比刚才冷了几分，吹在脸上有些刺。她沿着墙根前行，避开主街灯笼微弱的光，专走阴影处。镇北果然越来越荒，房屋稀少，杂草从砖缝里钻出，踩上去沙沙作响。碎石小径通向一座破庙，门框塌了半边，门板歪在地上，庙前石阶断裂，爬满苔藓。
她蹲在庙外断碑后，屏住呼吸。月光斜照，映出庙院里的景象：两个黑衣人站在倒伏的香炉两侧，相距不过五步。一人背负长条包裹，另一人伸手接过一物，动作利落。交接不过眨眼工夫，接物之人转身就走，足尖一点，跃上残墙，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留下那人立于原地，静了片刻，也疾步离去，方向与前者不同。
沈禾没动。
她盯着那被交出的东西——一本册子，封皮靛蓝，一角绣着纹样。月光太淡，看不清全貌，只觉那图案似曾相识，像是某种旧书边角的标记，又像某家铺面用过的火印。她记下了那人的身形体态，左肩略高，右腿迈步稍重，走路时习惯性压低身子。
四周重归寂静。连虫鸣都停了。她仍蹲在碑后，双臂环膝，肩膀收拢。寒意从地面渗上来，顺着裤管爬至腰背。她没起身，也没打算离开。
那本册子为何要在深夜交接？交接之人分明不是普通商旅，身手敏捷，行踪隐秘。他们选在这荒废之地，必是以为无人知晓。可她偏偏看见了。她只是个做吃食的女子，本不该牵扯进这些事。可自从那日揭开腌笃鲜的锅盖，她就知道，有些事已由不得她躲。
她想起养母临终前的话：“有些味道，闻着是香，实则藏毒。”
如今这夜里的一幕，也像一道未揭的菜。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炖着什么。
她依旧不动。眼睛盯着庙门，耳朵听着四野。风拂过草尖，发出细微的响。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戛然而止。她知道现在不能走，也不能出声。若其中一人折返，或察觉有人窥视，后果难料。她只能等，等到确信无人回来，等到天光微亮，或许才能离开。
但她也不想走。
那册子上的纹样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食肆的账本上，也不是在市集的招牌里。更像是……多年前在某个旧匣子底部，一闪而过的印记。
她慢慢将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随身携带的小刀——切菜用的薄刃，刀身短，藏在袖袋里不显眼。她没拔出来，只是握着刀柄，掌心传来金属的凉意。这让她觉得踏实。
夜更深了。月亮偏西，树影拉长。庙檐上一只蝙蝠飞出，掠过残匾，消失在黑暗中。她眨了眨眼，驱散眼角的酸涩。双腿已经发麻，但她没换姿势。动一下都可能暴露位置。
忽然，庙内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拍在墙上。她立刻警觉，眯眼往里看。只见那倒地的香炉边上，一页纸被夜风掀起一角，翻了半下，又被碎瓦压住。
她盯住那地方。
那不是自然留下的纸。是刚才交接时掉落的。
她仍不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风又起，吹得断碑上的藤蔓轻轻摆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的疤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她没去遮，任它露在外面。这疤跟着她十年，烫在灶前，刻进血肉，早就不疼了。可有些事，比烫伤更久远，也更难愈。
她盯着庙门，目光没移开。
身体蹲伏，呼吸均匀。
夜未尽，她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