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宁关掉电脑,屏幕黑了,她看见自己眼睛的影子。她抽出那份《自查建议》报告,看也没看,直接锁进抽屉最下面。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像是把什么想法关住了。她摸了摸左耳的珍珠耳钉,手指在上面轻轻擦了一下。
外面天很黑,整栋楼几乎都灭灯了,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听见楼下两个保安在换班聊天。
“上面是不是要换人了?”一个问。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风声挺大。”另一个笑了笑,“听说账户都被冻结了。”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动作,只是把窗户往下压了半寸,然后转身去坐电梯。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比白天更响,一下一下打在墙上。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B2。数字往下跳,没人进来,也没人按别的楼层。
她回到办公室时快九点了。王秘书还在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封面写着“明日签约安排调整”。
“三个客户临时推迟了时间,”王秘书递过纸,“说是‘内部流程有变’,但态度明显冷了。”
秦昭宁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这三个项目加起来占本季度四成预算,不是小事。她没多问,也没皱眉,只说:“通知法务组,准备预案。”
“已经发了。”王秘书点头,“但我刚查系统,风控部驳回了你调取凌晨操作记录的申请,理由是‘权限不够,也没有违规证据’。”
“所以他们不让我看设备编号和登录位置?”
“对。流程上说得过去——审批用的是你的工号和指纹,系统判定是你本人操作。”
秦昭宁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下角落。“那谁来证明我没批过?”
王秘书没说话,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她看。是一篇还没发布的公众号文章预览,标题是《某女总裁深夜连批三百万,资金流向成谜》,配图是她上周发布会的照片,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说闲话。
“还没发出来,但群里已经在传了。”王秘书小声说,“好几个行业群都在讨论,有人说举报材料是内部流出的。”
秦昭宁看完,把手机还回去。“让他们发。”
“你不打算回应?”
“回应什么?”她扯了下嘴角,“我说我没熬夜改报销单?还是说我清白?现在我说什么都是解释。”
王秘书张了张嘴,最后只点头:“我明天继续盯着舆情。”
“嗯。辛苦了。”
王秘书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秦昭宁打开笔记本,登录公司内网,搜自己的名字。第一条不是新闻,是一个匿名职场论坛的帖子,ID叫“江城观察员”,内容只有两行:
“秦氏文化新来的女CEO,靠关系上位就算了,现在连账都敢乱做?”
配图是她的工牌照片,打了码,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没举报,也没转发,退出页面。手机震动,邮箱提示有新消息。发件人是一所私立小学的班主任,名字陌生,内容却让她坐直了身体。
“秦女士您好,我是您女儿班级的班主任李老师。最近有家长向学校反映,网上有关于您的讨论,考虑到对孩子的影响,我们想确认一下情况是否属实。当然,学校尊重家长,只是了解。”
她盯着屏幕很久,手指停在键盘上,迟迟没动。最后只回了一句:“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发完,她合上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看到她愣了一下,低头加快脚步。她没理会,走向电梯。
大堂里,前台原本在玩手机,抬头看见她,立刻低头假装整理文件。保安站在岗亭里,目光移开。她刷卡出门,感应器响了一声,门开了。
外面起风了,她拉紧外套,走路回公寓。小区门禁平时刷脸就行,今晚却不能用了。她按了呼叫铃,物业对讲机传来声音:“请核实身份,出示门卡。”
“我没有门卡,一直都是人脸识别。”
“系统升级,今天都要登记。”
她看着摄像头,掏出身份证递进去。工作人员接过,看了一眼,抬头看她,眼神有点闪。
“哦,是你啊……行吧,进去吧。”
她拿回身份证,一句话没说,走进去。电梯里遇到邻居牵狗下楼,对方看见她,立刻把狗往旁边拉,嘴里说着“这边风大”,绕开走了。
到家后她脱掉西装挂好,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两把脸。抬头看镜子,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点肿。她看了几秒,忽然低声说:“我没做错什么。”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啪嗒一声。
她擦干脸,拿起手机,朋友圈突然弹出一条转发。是个营销号发的聊天截图,群里有人说:“听说秦总那个项目亏的钱,是用来付分手费的。”底下有人回:“难怪最近情绪不好,原来是感情出问题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音量调到最小。新闻在播一条无关紧要的商业消息,主持人说“市场信心还需修复”。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工作群,有人发了个链接,备注:【紧急:风控新增审批节点说明】。她点开,发现从明天起,所有超过五十万的支出必须由集团风控二次签字,而签字人名单里没有她。
她退出APP,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记住了这个时间。三笔报销单的审批时间,也是这个点。她没睡,坐在黑暗里,听着空调外机嗡嗡响。窗外城市还有光,可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镜柜,拿出一支口红。正红色。她对着镜子慢慢涂上,嘴唇变得鲜明。然后抿了下嘴,拧紧盖子,放回去。
再抬头时,眼神变了。
她转身走出浴室,经过玄关时停了一下,拿出包里的工牌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表情冷静。她把它塞回内袋,拉链拉好。
下一秒,她拉开门,走出去。楼道灯亮着,照出她笔直的身影。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她站着,没按任何键,只是等着。
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知道,不能就这么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