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洗漱完后,阿爸正打算领着我去买几个馒头作早餐。
“德哥,今个儿起这么早?”赵怀仁的声音传来,就是昨天掐我的那个秃头。
“嗯,送她到车站。”阿爸低头瞧了我一眼。
赵怀仁笑眯眯地凑过来,手搭上我的肩膀,嘴里低声说:“你阿爸跟我关系好着呢。”他的手指像鸡爪子,力道越来越重。我不满地朝他望去,看见他的下牙缝镶了个绿菜叶,还隐隐约约地闻到他那缺了一半门牙的嘴里呼出的臭味。这老秃头比粪坑还臭,我想到这便牵上了阿爸的手,“赵叔,下次见。”我露出了一个还算和善的腼腆微笑。
他笑得更旺了,那个放不清位置的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下我的屁股:“哪天到镇上来,赵叔带你去玩。”他站在铁门处看我们走远。
阿爸带我去车站附近的包子铺,给我买了个肉馅的包子,他自己要了五个白面馒头。
我看着手中的肉包,面皮薄而不透,手指按下去会缓缓回弹,轻轻咬开一个小口,油汪汪的半肥瘦肉汁便溢了出来,烫得我一边用舌头翻搅、一边从喉咙里呵出气,却又舍不得停下。第二口下肚,清甜的面皮被肉汁浸得湿绵,吃进嘴里又是不同的滋味。
“饱了没,还吃吗?”阿爸把一个馒头递过来。
“饱了。”我用手背横着一抹嘴角,“阿爸,我不喜欢赵叔。”
“那你下次见面,就记得别离他这么近。”他嘴里嚼着馒头,随意地说道。
“又不是我靠近的他……”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爸打断了。
“行了!还不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来镇上,脑子里净想这些没用的。”
“我下次离他远远的就是了。”我暗暗地瞪了阿爸一眼。
我们一路上都没再聊天。他把刚买好的车票塞进我手里,又把装了两个馒头的袋子递给我。
"路上饿了吃,到家后跟你阿嬷讲,我过两个月再回去一趟。"他站在班车外,朝我叮嘱道。
"知道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还没开,我透过窗户看见阿爸还站在原地,他没往车这边看。车启动后,开了一段距离,我把头探出窗外,朝他喊道:“阿爸,下次见!”他往声音的方向看去,见到还在不停挥手的人后转身走了。
班车颠簸着驶出镇子。
我把袋子打了个结,放进怀里窝着不让馒头冷掉。手伸进口袋,想摸下黑色水笔,才发现多了一支,多出的那支还是不同牌子的嘞。窗外景色渐渐从灰扑扑的水泥楼变回田野,我看得发困后就闭上了眼睛。掠过的景色都没有我兜里的那支属于我的笔好看,想到此、嘴角自己往上跑了。
回家的路上,我吃了个馒头。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阿嬷坐在院中择菜,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回来了?饿不饿?灶上有粥。"
"不饿,我留了一个馒头给你们。"我走进院子,把袋子递给阿嬷,“白面发的,可软乎。”
阿嬷没接,“先放灶边,到时候温了留给你娟婶吃。”她把掐好的莱叶丢进盆里。
“可以掰开一人一半,这馒头不算小。”我把馒头拿到阿嬷眼前,想让她抬头仔细瞧下。
“先放灶边,我吃不惯。”阿嬷语气更笃定了些。
我听后把馒头放好,蹲在她旁边,一起择着菜。
"阿爸他说过两个月再回来一趟。"
阿嬷点了头。我从口袋里把那只黑色水笔掏出来,"阿爸偷偷买给我的,我摸兜时才发现。"
阿嬷拿起来看了看,拔开笔帽,在菜篮子的边缘划了一道,黑亮的墨迹留在竹篾上。她把笔帽盖回去,还给我,"收好,别弄丢了。"
我把笔小心地揣回口袋,指尖顺着笔夹滑了一圈。
下午,我去找梅珍。
她正蹲在自家院门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看见我过来,扔了树枝就跑过来,"你回来了!我的笔呢?"我从口袋里掏出她的笔递出去。林梅珍接过来,拔开笔帽,在手背上画了朵花,黑色的墨水在她皮肤上晕开。
"真好用!"她开心得直蹦,"你给自己买了啥?"
"没买,不过我阿爸送了我一支黑墨水笔。"我想了下又说道,“赶集时我去买把糖果,到时候一起分着吃。”
梅珍把她的笔收好,拉着我去做酸野,“招娣昨天带了好几个青芒果过来,她在秀萍姐家教我们酸野,可好吃了。”梅珍弯腰挑着青芒,“你不知道,水生为了吃上这口,刚跑到榕树下就被他阿爸从田里回来发现,他胡乱抓了一条,被撵着跑了几里地呢。”她边说边削好了皮,有些地方还带着青色的筋,有些地方却已经削到了果肉,露出淡黄的芯。我接过刀,切得歪歪扭扭,片儿大的大、小的小,还有几片被我切成了奇形怪状的三角形。
“差不多成了。”林梅珍拢进碗里,分着装了几碗。她抓了一小撮盐撒上去,我伸手去够招娣昨天用剩的辣椒面,辣椒粉盖了薄薄一层,拿用筷子拨匀。
“肯定很好吃。”林梅珍伸手拿起一块试味,还在嗦着手指。"春兰,你拿一碗回家吃去,其他几碗我待会儿再拿去给水生和秀萍姐。"
我端着碗回到家,娟婶坐在她屋里的床上纳鞋底,针在布面上穿进穿出。我走到她面前,把碗往她床边一搁:"我和梅珍一起做的酸野,你吃点。"
她抬头看了眼碗里的芒果,鼻子抽了抽,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把鞋底往凳上一放,偏过头干呕了两声。
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缓过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闻不得酸味,一闻就翻胃。"
我赶紧把碗端远,"那不吃了。"
"等等。"她叫住我,看了看碗里的酸野,又看了看我,"你留着自己和阿嬷吃完去,别浪费了。"
我把碗搁在灶房的桌上,随后走回她身边。娟婶重新拿起鞋底纳起来,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
"婶子,那你现在想吃什么?"
她咬断线头,"辣的。越辣越好。"
次日,我跟阿嬷说炒菜时多放辣椒。
阿嬷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灶台上的干辣椒多抓了一把。那晚吃的是辣椒炒空心菜,娟婶一口气连着吃了两碗饭,她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嘴里说着辣,筷子却没停。
家里做饭就分成了两份。
阿嬷和我吃的照旧,娟婶那份多搁辣椒。
娟婶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她走路开始往后仰,坐在凳子上时总要把腿伸直,手搁在肚子上,有时候肚皮会突然地鼓起一块,她就低头看,微微地笑着。
我摸过一次,那块鼓起的东西在她肚皮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她捉住我的手按上去,我摸到后,感觉有个东西在里面顶我的手心。
"娃娃在踢。"她说。
我吓得缩回手,娟婶看见我这个样子笑出了声。
八月中旬,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阿嬷从柜子里翻出块红布,又从米缸底下摸出十块钱,放在桌上。我看见她把红布叠好,和钱一起塞进布袋里。
"春兰,跟我出门一趟。"
"去哪?"
"村西头。"她换了双出门的布鞋,鞋面上的补丁缝得齐整。
我跟着阿嬷出了院门,往村西头走。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的草长到了腰,叶子刮在腿上直发痒。
到了岔路尽头我才看见一间矮矮的土屋,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黄泥砖。门口处蹲着只黑猫,毛色油亮,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腿,嗅了下阿嬷,“喵”了一声后回到原位,趴了下来。
阿嬷走到门口,刚想抬手敲门。
门就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探出张皱巴巴的脸,白眉毛长得快垂到眼角。黑猫顺着缝钻了进去,他才缓缓地把门拉开。
"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凉快,但暗得很,只有一扇小窗,窗纸上糊着灰。靠墙摆着张方桌,桌上放着个香炉,三根香烧得只剩半截,烟细细地往上飘。黑猫跳上桌子,在香炉旁边卧下来,尾巴一甩一甩。
阿嬷从布袋里拿出红布和十块钱,放在桌上,"麻烦您给看看。"
他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没动,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丫头是谁?"
"我孙女,赵春兰。"
"多大了?"
"十岁了。"阿嬷替我回答,把我往身后带了带。
他听后鼓起嘴,手把白眉毛往上扯。搞怪的表情让我笑出了声,他也跟着笑了下,随后他从桌底下拿出个搪瓷碗,又拿出一把香灰,搁在一边。
阿嬷坐下来,我放松地站在她身后。
"大师,我家儿媳妇怀上了,这胎……"阿嬷的声音压低了,"你给算算,是不是个男娃。"
他拿起桌上的竹筒,哗啦哗啦摇了几下,倒出几根签。他盯着签看了下,掐起指,嘴里念算些着什么,又看了眼香炉里飘出的烟。
"命里有时终会有。"他缓缓开口。
阿嬷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您这有没有什么符水,能保准是个男娃?"
他把搪瓷碗推到一边,"硬要喝什么符水香灰,倒破了缘分。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怎么求也求不来。"
阿嬷还想说些什么,听到这句话后又闭上了嘴。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拳紧了又松开。
"那就……没什么稳一点的法子了?"
"心诚则灵。"他把签放回竹筒里,顺手摸了下黑猫的脑袋。"该吃吃该喝喝,少操心,比什么都强。"
阿嬷不说话了。她坐在那里,身体前倾,背挺直了些。我也跟着把微微驼着的背挺了起来,站得更笔直。
他收了桌上的红布,把那十块钱搁回阿嬷面前,"这次我只收布,它……你拿回去吧。"
阿嬷没拿,他又出了声,“拿回去。”老者站了起来,把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得大了些,她这才拿回了那个钱。
我准备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丫头。"
我停下来回过头。他己经重新坐回桌后头,闭着眼。黑猫跳到他腿上趴着,两只黄绿色的瞳孔像替他盯着我似的。
"你记好了——"他的声音和从香炉里升起来的烟一样飘渺,"定好走远路的决心时,就别再回头。"
我没听明白,还站在原地。
阿嬷拽了拽我的手,我跟着走出了土屋。
黑猫见我们出去后,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我走在阿嬷后头。路边有只死蚂蚱,肚子翻过来,腿还在动。我用树枝戳了戳,它不动了。阿嬷喊我快点,我只好把树枝扔掉,站起来继续跟着走。
日子照旧过着。
娟婶走路越来越慢,两只手撑着后腰,一步一步挪。她端着碗站起来,要去灶房洗。阿嬷从她手里抽走碗,自己进了灶房。娟婶又拿起针线篮,阿嬷出来看见了,把篮子放到柜顶上去。她只好仰头看着柜顶,手还举在半空,慢慢把手放下来,坐回凳子上。
娟婶每当坐在凳子上闲得发慌时,就拿蒲扇扇风,一扇就是大半天。
有一天我去找梅珍,她不在。
她阿妈说去秀萍姐家了。我走到秀萍姐院门口,看见喜妮一个人在门槛上爬,手里拿着半块酸野,汁水淌到手腕上。我蹲下来帮她擦,她躲开了。我听见屋里梅珍在笑,还有招娣的声音。
我站起来,没进去,转身往家走。
路过水生家,敲了敲门,刘有田开的门,说了句“水生在做功课,今天没空出来玩”。我听清里面传来他阿爸骂人的声音,水生的声音很低,像蚊子叫。
我踢了块石子,走了。
阿爸在八月底回来过一趟,待了一天就回镇上了。
阿爸把红糖袋放在阿嬷脚边,和上次一样。阿嬷弯腰去捡,他转身往里屋走,和上次一样。次日,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连走路的步子都和上次差不多。
他拐过巷口,不见了。
暑假最后一天晚上。
我借着月光,翻作文本上记的事,重新把这个假期又零零散散地回味了一遍。无论算不算回头,我明早还要去上学。
开学那天早上,我背上书包,把那支黑色水笔放在最里面。
阿嬷站在灶房门口,"路上慢点。"娟婶也扶着肚子跟我讲,“放学了别贪玩,早点回家。”
我一一应声,走出院门。
三年级的教室在二楼。
我一步一步走上去,从二楼往下看,学校又变小了些。我走到教室门口,看见梅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林老师还没分座位,所以可以先随便坐着。
我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支黑色水性笔,我握起它,在新发的本子第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渗进纸里,我拿起橡皮擦了一下,纸毛了,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