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宁的手指还放在茶杯边上,热气熏得手指有点烫。窗外的灰猫不见了,屋檐滴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刚想说话,厅堂旁边的门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唐装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中年女人。
“哎哟,你们怎么还没走?”老太太一进门就笑,“我在楼上听见下面有人说话,就知道是小舟和昭宁在这儿。”
顾寒舟马上站起来,绕过椅子扶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肘:“三奶奶,外面风大,您怎么下来了?”
“我不下来,怎么知道我啥时候能抱重孙子?”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坐到主位上,看向秦昭宁,“你们结婚都半年多了吧?公司的事忙完了吗?该想想别的事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一点。
要是两个月前,秦昭宁听到这种话,肯定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但现在她只是眨了眨眼,没生气也没躲,反而笑了笑,端起茶吹了口气说:“三奶奶,您这话比我们开会还准时。”
“我就喜欢你这张嘴。”老太太笑了,转头对两个儿媳妇说,“听见没?这姑娘不顶撞也不闹,聪明人懂得顺着话说。”
顾寒舟坐下,袖子卷到小臂,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这是他想事情的习惯动作,熟人才看得出来。他没接话,但也没像以前那样冷着脸说“不想谈”。
老太太更来劲了:“小舟啊,你爷爷走得早,家里就我这个老的操心。你们住一起也好几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哪里不合拍?要不要找中医调理一下?”
“三奶奶。”顾寒舟开口,语气平平的,“最近项目快收尾,比较忙。”
“忙就能不管大事?”老太太假装生气,“你妈怀你的时候还在忙基金会呢,也没耽误生孩子。”
旁边穿藕荷色旗袍的女人笑着说:“妈,别逼太紧,现在年轻人讲究‘时机’。我看昭宁脸色不错,气色挺好,说明生活挺顺心的。”
秦昭宁差点被茶呛到,低头喝了一口掩饰笑意:“姑姑说得真专业,可以去当婚恋节目嘉宾了。”
“我是说实话。”女人指着桌上剩下的桂花酒酿圆子,“你看这碗甜品,她吃了大半,心情能不好?”
老太太点头:“对,女人爱吃甜的,心里一般都踏实。”
顾寒舟忽然伸手,把那碗剩下的圆子往秦昭宁那边推了推。
动作很小,没人注意就不会发现。但秦昭宁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老太太眯着眼看他们俩,忽然笑了:“行了行了,我看你们这样子,心里早有打算了吧?不用瞒我,我活了七十三年,看眼神就知道——你们不反感,那就是有谱了。”
秦昭宁抬头:“三奶奶,我们只是觉得,有些事急不来。”
“对,顺其自然最好。”顾寒舟马上接话,语气很自然,“强求反而伤感情。”
“哎哟喂,听听!”老太太一拍桌子,“一个说‘急不来’,一个说‘顺其自然’,这不是夫妻说的话是什么?”
大家都笑了。
那个姑姑掏出手机:“来来来,趁今天气氛好,拍张合照!说不定明年这时候,咱们就得准备婴儿房了。”
“别拍了。”秦昭宁摆手,却被老太太一把拉住胳膊,“你坐近点,小舟你也别往后靠——对,就这样。”
闪光灯亮起时,秦昭宁看了顾寒舟一眼。他微微侧身配合拍照,领带松了一格,脸上没有平时的严肃,像是轻松了不少。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秒,好像明白了什么。
照片拍完,老太太翻着手机看:“嗯,看着就像一对过日子的夫妻,比那些天天吵架离婚的强多了。”
“三奶奶。”秦昭宁轻声说,“我们不是为了演给您看才这样的。”
“我知道。”老太太认真了些,“正因为你不是演的,我才高兴。以前听说你们是协议结婚,我还怕你们冷冷清清地凑合。可今天一看,连被催孩子都能好好应对,说明你们心里是真的认对方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秦昭宁低下头,手指摸着茶杯外壁。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妈妈坐在窗边喝药的样子,想起爸爸说“婚姻就是资源交换”,想起自己曾经发誓绝不走进一段被安排的关系。
但现在,她坐在顾家老宅的餐桌旁,听着长辈唠叨生孩子的事,竟然不觉得刺耳,反而有点暖。
“其实……”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们也想过。”
顾寒舟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盯着那碗桂花酒酿圆子,糯米团子浮在汤里,像小月亮。
“只是想等一切都稳一点。”她说,“工作、生活,还有我们之间,再清楚一点。”
“这就对了!”老太太一拍大腿,“要孩子之前,先把家立住。你们能这么想,比急着生娃强多了。”
顾寒舟说:“我们会好好商量。”
一句话,不多不少,老太太笑得眼角都皱了:“好,好,我就等你们一句话。我不催,但我也不会装看不见——到时候有了消息,第一个告诉我!”
“行。”秦昭宁抬头笑了,“到时候给您送糖吃。”
“我要双份红蛋!”老太太举起拐杖点了点地。
大家又笑了。
外面风停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在窗户上泛着光。茶壶里的茶续到了第三泡,香味很稳。那只灰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屋檐下,尾巴轻轻晃。
秦昭宁放下茶杯,手指还留着温热。她没再问猫的事,也没提过去那些默默守护的日子。有些事,现在不说,是因为已经不需要说了。
顾寒舟的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只有三寸远。他没碰她,但她能感觉到那份靠近的温度。
老太太喝了口茶,忽然说:“以前总怕你们是应付家族,现在看,是你们教会我什么叫慢慢来。”
没人接话,但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秦昭宁轻轻搅了搅杯底的茶叶,低声说:“今天的圆子,真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