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宁的手还放在小灰的背上。阳光从树上照下来,落在它耳朵的伤疤上,又滑到地上的树叶里。她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顾寒舟站在铁门旁边,影子很长,像一条线隔在两人之间。
她突然开口:“你说有些事说出来就变了……可如果我不问呢?如果你只是告诉我,而不是解释,我会不会更容易接受?”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猫,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脖子。语气很平静,没有逼他,也没有生气。
顾寒舟没马上回答。风吹过来,掀起了他的大衣一角。他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从签婚约那天才开始管你的事的。”他声音低,但很清楚,“十二年前,你在学校作文比赛拿了第一,写的是《我家的小灰》。那天我去领数学竞赛奖。我在广播里听到你的名字,后来在图书馆看见你抱着那篇作文修改,右耳戴着珍珠耳钉。”
秦昭宁的手指抖了一下,头也没抬。
“从那年开始,我就开始关注你。”他停了停,看着那棵树,“我知道你喜欢冷萃咖啡,讨厌会议室太亮;知道你每年生日都捐钱给动物收容所;也知道你不再养宠物,是因为怕再丢一次。”
她慢慢抬起头。
“我不是为了联姻才找这只猫。”他看着她,“我是不想让你觉得,它真的消失了。”
她站起来,裙子上的湿痕已经干了,边缘有点皱。她没有靠近他,也没有后退,就站在原地。脚下是睡觉的猫,头上是晃动的树影。
“所以……”她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你不是今天才带我来的。”
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你是等了十二年。”她说。
顾寒舟没有否认。
她忽然笑了,眼角有点红,但没哭出来。“你这个人,真是又狠又傻。”
他站着没动,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却放松了一些。阳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目光很安静,有一丝她没见过的坦然。
她低头看猫。小灰翻了个身,露出肚子,尾巴摇了摇。她蹲下去,手放回去,轻轻摸它胸口的毛。猫呼噜声更大了。
“你还记得我写过什么?”她问,没抬头。
“‘小灰,别走,我会来找你。’”他低声说,“你把字条塞进纸箱,放在巷口。自己躲在墙角看了两个小时。”
她的手顿住了。
“第三天早上,箱子空了。”他说,“后来你搬家,换学校,再也不提它。你开始戴耳钉,从不摘。你拒绝所有宠物,说‘养了就会丢’。”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记得它。”他声音更低,“但我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想起它。”
她终于抬头,直直地看着他。“所以你就把它留在这儿?等我哪天想起来,再带我来看?”
“不是留。”他说,“是守着。”
她愣住了。
“它走丢后,被送进了收容所。编号073。我在系统里看到它的照片,右耳有伤,登记写着‘疑似被主人遗弃’。”他顿了顿,“我没让它被安乐死。我签了领养协议,但它怕人,见人就躲。后来我找到这个院子,把它送来。每个月有人喂它,检查身体,但从不接近它。”
她听得喉咙发紧。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等我有一天想它?”
“不是为了等。”他看着她,“是为了如果你哪天回头,它还在原地。”
她盯着他,忽然觉得脚下发虚。风又吹过来,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舌头。阳光照在它耳朵的黑斑上,像一块烧焦的痕迹。
她想起昨晚做的梦——小灰蹲在阳台栏杆上,回头看她一眼,然后跳进雾里。
原来它没走。
原来它一直在等。
而他,一直在替她守着这份等待。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话。
“你现在知道了。”他看着她,“你要问的,我都答了。剩下的……我不想说。”
她看着他:“为什么不想?”
“因为有些事,”他声音低了,“说出来就变了。本来是我想保护的东西,最后可能变成你心里的负担。”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怕什么。
他不怕她生气,不怕她质疑,不怕她离开。
他怕她感动。
怕她因为这只猫,因为这段过去,因为他的坚持,而勉强留下。
所以他不说。
所以他只带她来,只让她看见,只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问、要不要信、要不要接受。
“顾寒舟。”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会来?”
他不答。
只是站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里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挣扎。
她没再问。
猫在树根旁翻了个身,露出肚子,尾巴摇了摇。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手轻轻摸上它的背。
它呼噜了一声,没躲。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回到他身上。
“你还瞒了我多少事?”她问。
他看着她,很久,才轻轻摇头。
“现在……不能告诉你。”
她没动。
风穿过院子,吹起她一缕头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拨开,动作很慢。阳光落在她左耳的耳钉上,闪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能告诉?”她问。
他没答。
她也不急。她低头看猫,手指一下下顺着它脊背的毛,从脖子到尾巴根,再回来。重复了好几次。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吗?”她忽然说。
他看着她。
“因为我妈就是被安排的。”她声音很平,“她不喜欢那个人,也不喜欢那个家,可没人问她想不想。后来她病了,躺在床上,一句话都不说。我每天放学回家,先去看她,再去做作业。她从来没抱过我,连手都没牵过。”她顿了顿,“直到她走那天,我才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上面写着:‘昭宁,妈妈对不起你。我没能护住你,也没能护住自己。’”
她没哭,也没抬头。
“所以我不信安排,不信命运,不信谁替我选的路。”她看着猫,“可你现在告诉我,你从十二岁就开始看我,记我,管我……甚至为我守一只猫。你比我自己还清楚我怕什么、想要什么。”
她抬眼看他,“你这不是替我做决定,是什么?”
他没动,也没辩解。
“可我又恨不起来。”她声音轻了,“因为你做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分不清,这是不是我本来就会走的路。”
他喉头动了一下。
“你真是……”她停了停,嘴角微微翘了下,“又狠又傻。”
他没笑,但眼神松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阳光照在她脸上,嘴唇颜色浅,但眼睛亮。她没走近他,也没转身离开,就站在原地,脚下是打呼噜的猫,头上是晃动的树影。
“顾寒舟。”她叫他名字,没加任何称呼。
“嗯。”
“下次我跑,你还是早点来。”她说,“别让我找太久。”
他看着她,几秒后,点了下头。
“好。”
她没再说话,低头看猫。小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睡熟了。
风吹过,树叶响。她站着,他站着,谁都没动。
阳光斜照下来,落在她右耳的耳钉上,也照在他左手虎口的旧疤上。两个光点,隔了三米,却像在同一条线上。
她忽然说:“我饿了。”
他“嗯”了一声。
“附近有家煎饼摊。”她说,“上次吃被辣到了,你递了杯冰豆浆。”
他看着她,“我记得。”
“这次别带豆浆。”她说,“带椰奶芋圆。微辣,不加香菜。”
他点头。
她转身往铁门走。走到一半,停下,没回头。
“顾寒舟。”
“嗯。”
“谢谢你。”她说,“替我守着它。”
他没答。
她也没等答案,推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抬起手,解下围巾,搭在手臂上。风穿过院子,吹起他大衣下摆,猫在树根旁翻了个身,尾巴摇了摇。
阳光落在它右耳的黑斑上,像一块烧焦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