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宁的手还放在猫背上,能感觉到它在呼吸。阳光从树叶间照下来,落在猫的身上。她没动,也没有低头看猫,只是抬起头,看着三米外那个站在铁门边的男人。
顾寒舟没有走,也没有靠近。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大衣扣得紧紧的。他看着她,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而是很沉,好像藏着什么。
“它一直在这里?”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稳了。
他不说话。
不是说不出,是不想说。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草掉了下来,湿了的裙摆贴在腿上。她没去擦,往前走了一步,鞋踩进枯叶堆里,发出“咔”的一声。
“你说你不知道?”她开口,语速不快,“你带我穿过半座城,停在这条没人记得的巷子口,推开这扇我以为早就没了的铁门——然后我的猫就坐在树下?右耳的疤一模一样?”
她又走一步。
“你昨晚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的时候,语气不对。不是命令,也不是通知,更像是……提前告诉我。”她顿了顿,“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猫叫什么吗?”
他喉头动了一下。
她盯着他,等答案。
没有回答。
“你不答,我就当你记得。”她的声音轻了些,“那你怎么找到它的?谁告诉你的?陈伯?王秘书?还是你在秦家有人?”
他还是不动。
“不可能是巧合。”她说,“你不是会陪人怀旧的人。你的时间安排得很紧,行程提前三天就定好。你会为了一个前女友的猫请假出门?你会专门查一只流浪猫的信息?你会把它留在这里十二年?”
她忽然笑了一声,很短,没有温度。
“等等,你怎么知道它丢过?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小灰的事,除了林晓棠。但她不知道这条巷子,不知道这个院子,更不知道这棵树。”
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是你自己查的。你翻了我的过去,看了老城区的监控,找了收容所的记录。你甚至可能……签过领养协议。”
他睫毛抖了一下。
她再走一步,两人只差一步。她能看到他左手上的旧伤疤,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还能看到他眼镜后的眼神变了。
“告诉我。”她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管我这些事的?是因为联姻?还是更早?”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她愣住。
不是“不知道”,不是“忘了”,不是“不重要”。
是“不能”。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她看着他,发现他的呼吸乱了。平时他呼吸很稳,像定时一样。现在却不一样,胸口起伏明显。他的手还在兜里,但她注意到他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裤子——这是他唯一会暴露情绪的动作。她在董事会见过一次,那次项目被否,他在洗手间砸了镜子。
“为什么不能?”她问。
他不答。
风吹过,树叶响。猫在她脚边转一圈,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走到树根旁趴下,把脸埋进爪子里。
她没低头看猫,只看着他。
“你怕什么?”她声音轻了,“怕我知道你早就注意我?怕我觉得你奇怪?怕我躲你?”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更深。
“不是。”他说,“怕你知道后,会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她皱眉。
“什么不真实?这只猫?这个院子?还是你带我来的这一路?”
“是……”他停了一下,“是我做这些事的原因。”
她怔住。
这话不像他会说的。他从来不说原因,只说结果。他不会解释,不会认错,更不会说“怕”。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影子落在她脚边。
“所以你是承认了?”她声音有点抖,“你是故意带我来的。你早就知道它在这里。你安排了一切。”
他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等到今天?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我看见它?”
他看着她,几秒后才说:“因为你想不起它的时候,它就不算回来。”
她呼吸一滞。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他问,“你写完作业去热牛奶,回来发现它碰了取暖炉。你抱它,它叫了一声,耳朵已经烫伤了。你妈妈说涂药就行,可那块疤一直没好。”
她猛地抬头。
这些细节,没人知道。连林晓棠都不知道。那天她哭得太厉害,第二天谁问都说“猫跑了”。
“你还记得你把它放进纸箱,写了张字条:‘小灰,别走,我会来找你。’”他声音很轻,“你把箱子放在巷口,自己躲在墙角看了两个小时。没人带走它。第三天早上,箱子空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后来你搬家,换学校,再也不提它。你开始戴耳钉,从不摘。你拒绝所有宠物,说‘养了就会丢’。”
他看着她,眼神像穿过了十二年的时光。
“我知道你记得它。但我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想起它。”
她眼眶突然发热。
“所以你就把它放在这里?等我哪天想起来,再带我来看?”
“不是放。”他低声说,“是守着。”
她愣住。
“它走丢后,被送进了收容所。编号073。我在系统里看到它的照片,右耳有伤,登记写着‘疑似被主人遗弃’。”他顿了顿,“我没让它被安乐死。我签了领养协议,但它怕人,见人就躲。后来我找到这个院子,把它送来。每个月有人喂它,检查身体,但从不接近它。”
她听得心里发闷。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等我有一天想它?”
“不是为了等。”他说,“是为了如果你哪天回头,它还在原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脚下发软。
风又吹过来,猫在树根旁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舌头。阳光照在它右耳的黑斑上,像一块烧焦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小灰蹲在阳台栏杆上,回头看她一眼,然后跳进雾里。
原来它没走。
原来它一直在等。
而他,一直在替她守着这份等待。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你现在知道了。”他看着她,“你要问的,我都答了。剩下的……我不想说。”
她盯着他:“为什么不想?”
“因为有些事,”他声音低下去,“说出来就变了。本来是我想保护的东西,最后可能变成你心里的负担。”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怕什么。
他不怕她生气,不怕她质疑,不怕她逃。
他怕她感动。
怕她因为这只猫,因为这段过去,因为他的坚持,而勉强留下。
所以他不说。
所以他只带她来,只让她看见,只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问、要不要信、要不要接受。
“顾寒舟。”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会来?”
他不答。
只是站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里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挣扎。
她没再问。
猫在树根旁翻了个身,露出肚子,尾巴尖摇了摇。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手轻轻摸上它的背。
它呼噜了一声,没躲。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回到他身上。
“你还瞒了我多少事?”她问。
他看着她,很久,才轻轻摇头。
“现在……不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