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秦昭宁醒了。
她没开灯,也没动,就坐在床边。手指摸着婚戒,心里有点乱。昨晚顾寒舟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这句话一直留在她脑子里。她睡得不好,还做了梦。梦里是老城区的阳台,小灰猫蹲在栏杆上,回头看她一眼,然后跳进雾里不见了。
七点整,门铃响了。
她开门,顾寒舟站在外面。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领子扣得很紧。他没说话,只是点头。她也没问,转身拿外套和包。
车停在楼下,是一辆黑色迈巴赫。顾寒舟绕到副驾驶,给她开门。她坐进去,看了他一眼。他脸色很冷,跟平时开会一样。但她发现他左手虎口的疤比平时更明显了,像是没睡好。
车子开出主宅区,往南走。外面从高楼慢慢变成旧房子。街边有早餐摊,冒着热气,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她想问去哪儿,但没开口。他不说,她也不问。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很多事都不说破。
七点四十分,车停了。
停在一条窄巷口。地上是青石板,刚洒过水,有点湿。墙边放着藤筐、花盆,还有半截断掉的晾衣绳。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也有煎饼的香味。巷子很安静,远处传来收音机的老歌,声音断断续续。
顾寒舟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她踩着台阶下来,脚下一滑。他伸手扶了一下,手心干干的,力气不大不小。
“就是这儿?”她问。
他没回答,往前走。她跟着。
两人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很小。她看着他的背影,很直,很稳。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小灰走丢那天,她也是一个人走过这条巷子。那天晚上天黑,她手里抓着空猫粮袋,指甲掐进手掌。
前面有一扇铁门,掉漆了,锈得很厉害。门缝里长出一截绿藤,叶子是绿的。顾寒舟停下,推门。
“吱呀——”
声音不大,但屋檐下一只麻雀飞走了。
门开了。
里面是个小院子,不大,草长得乱七八糟。角落堆着破陶盆和旧竹椅。一棵老槐树占了一半地,树枝歪着,树皮裂了几道口子。阳光从树叶间照下来,地上有光斑。
她的目光扫过杂草、破盆、树根,最后看到树下的一团灰色。
心跳一下子停了。
那是一只猫,毛是浅灰的,背有点驼,正在舔爪子。它耳朵动了动,抬头看过来。
秦昭宁呼吸都停了。
它右耳尖有一块黑斑,形状不规则,边缘硬硬的——那是被火烫伤留下的疤。
十二年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去热牛奶,回来时看见小灰碰取暖炉。她冲过去抱它,晚了一步。它叫了一声跳开,右耳已经焦了。她抱着它哭,妈妈说涂药就好。可那块黑斑一直没好。
她上前两步,鞋踩到枯叶,发出响声。
猫眯起眼,看着她。眼睛有点浑浊,但眼神和以前一样。它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身子,朝她走了几步,在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下,鼻子动了动,闻了闻。
然后,它叫了一声。
“喵。”
声音沙哑,短,不像小时候那么清亮。可那语气,那停顿,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秦昭宁蹲下来,膝盖压在湿草上。她伸出手,手指有点抖。她不敢叫它的名字,怕它跑,也怕自己听不到回应。
猫盯着她的手,停了几秒,突然低头,用脑袋蹭了蹭她手背。
她喉咙一下子堵住了,像有什么烫的东西顶上来。她眨眨眼,视线模糊了。她低下头,右手捂住嘴,左手还举着,指尖沾着猫毛。
它真的回来了。
不是长得像的猫,不是巧合,就是那只爱咬她数学卷子、下雨天赖在阳台不回来、踩着梅花脚印跳上她书包的小灰。
她张嘴想叫它,却发不出声音。
顾寒舟站在铁门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没靠近,也没说话。他看着她蹲在地上,看着猫蹭她,看着她肩膀轻轻抖。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变了。不再是开会时的冷,也不是谈事时的狠,而是有一点软,像冰裂了一条小缝,露出下面的水。
院子里很静。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有自行车铃声,一声,又一声。
秦昭宁终于喘过气,手指轻轻摸上猫背。毛很粗,夹着几根白毛。猫没躲,反而往她手心靠了靠,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是你……”她声音发抖,“真的是你?”
猫抬头看她,眼睛半闭,尾巴摇了摇。
她另一只手摸向左耳,碰到珍珠耳钉。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紧张时,难过时,都会摸它。可这一次,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二年前,小灰走丢那天,她戴的就是这副耳钉。是妈妈留给她的,她说要一直戴着。那天晚上她哭完,把耳钉摘下放进盒子,第二天又戴上。从那以后,再没摘下来过。
她低头看猫,又抬头看顾寒舟。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脸看得不太清。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解释。
她张嘴想问,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怎么……”
话卡在喉咙里。
她不信这是巧合。
一个男人,带她穿过半座城,走进一条她三十年没来过的旧巷,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然后,她小时候丢的猫,就蹲在树下等她?
不可能。
可她现在顾不上想这些。她心跳太乱,脑子发胀,情绪像被拦腰砍断,一边翻腾,一边空白。她只能看着这只猫,看着它蹭她,听着它呼噜,感受它身上的温度。
她慢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猫的头顶。
猫没躲,反而用脑袋顶了顶她。
她闭上眼,鼻子里全是小时候的味道——阳台上晒过的毛线团,雨天湿脚垫的味道,还有她偷偷藏在枕头下的小鱼干。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看着顾寒舟,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它……一直在这儿?”
顾寒舟站着没动。
他看着她,几秒后才开口。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