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高俅被擒梁山泊
诗曰:
海鳅船队蔽天来,高俅亲征动九垓。
浪里白条翻碧水,混江龙子破云霾。
迷蝶引路分波浪,绣魂定计擒奸侪。
从此梁山惊海内,忠义堂前月满阶。
上阕 海鳅压境
政和五年,十一月十五,东京汴梁,金明池。
这是大宋皇家水军演武之地,池阔十里,水深三丈,可容千船并行。然而今日,池中泊着的不是寻常战船,而是三十尊庞然巨兽——每船长二十丈,宽五丈,高三层楼,船首雕狰狞海鳅头,张着血盆大口,口中藏弩炮三门;船身包铁甲,铆钉密密麻麻,如鱼鳞覆体;两侧各有二十四支长桨,每支长三丈,需八人合力方能划动。这便是高俅耗资百万、历时三年所造的“海鳅船”,本为征讨方腊所备,今尽数调来剿梁山。
高俅立于旗舰“镇海”号楼船顶层,身披金甲,腰悬龙泉宝剑,身后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面色阴沉如铁,眼中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这是他最后一搏。童贯败了,呼延灼降了,十节度全军覆没了,若再败,他便再无翻身之日。
“太尉,三十艘海鳅船,每船载兵五百,合一万五千人。”水军都统制刘梦龙躬身禀报,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更有大小战船百艘,水军三万。此番水陆并进,必破梁山!”
“陆路如何?”高俅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仿佛已看到梁山在水火中覆灭。
“步军都统制闻人世崇率两万步卒,已至济州。马军都统制党世英率一万骑兵,屯于郓城。三路齐发,水陆合围,梁山便是铜墙铁壁,也教他灰飞烟灭!”
高俅缓缓点头,眉头却未舒展:“梁山有水军头领李俊、张横、张顺、三阮,皆是浪里蛟龙。你那海鳅船虽坚,可防得住水鬼凿船?”
刘梦龙冷笑一声,胸有成竹:“太尉放心。海鳅船底包三层铁皮,每层厚三分,中间夹桐油麻絮,便是利斧也难劈开。更在船底密布倒钩、铁网,水鬼若来,触网则钩入骨肉,不死也残。船侧装有‘瞭水镜’,以水晶磨制,可窥水下三尺,水鬼无所遁形。那些水贼若敢来凿船,便是自投罗网!”
“不可轻敌。”高俅从怀中取出一枚小旗,旗面巴掌大小,以黑绸为底,上用金线绣着一只狰狞的海东青,鹰目血红,喙如弯钩,双爪作扑击状,栩栩如生。“此乃慕容彦达所献‘海东青旗’。他说梁山有迷蝶妖妇,能以蝶惑众,咱们便有海东青——专食彩蝶的猛禽,正克那妖妇的邪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毒光,声音压低,如毒蛇吐信:“此番出征,首要目标非是宋江、卢俊义,是那潘金莲。生擒最好,若不能——乱箭射杀,尸首也要带回。本太尉要亲眼见那‘迷蝶’,成死蝶!”
“末将领命!”刘梦龙抱拳,甲胄铿锵。
十一月二十,梁山泊,聚义厅。
朔风穿堂,寒意刺骨。厅中一百零八把交椅坐得满满当当,却无人说话,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探马急报如雪片般飞来,每报一次,众人的脸色便沉一分。
“报——高俅亲率海鳅船三十艘,战船百艘,水军三万,已出汴河,沿济水而下,距水泊不足百里!”
“报——闻人世崇步军两万,抵济州,正在打造云梯、投石机!”
“报——党世英骑兵一万,至郓城,封锁了所有旱路!”
沙盘上,三路大军如三把铁钳,从水、陆、骑三个方向狠狠夹向梁山。尤其是那三十艘海鳅船,在沙盘上以黑色木雕标示,狰狞可怖,仿佛随时会从沙盘中跃出,吞噬一切。
吴用摇动鹅毛扇,面色凝重如铅:“高俅此番,倾尽了毕生心血。海鳅船坚不可摧,铁甲覆体,火炮难伤;陆路步骑合围,断绝我外援。我军虽连战连胜,然兵力不过五万,需分守水陆。此战凶险,胜算……不足五成。”
“水战是关键。”张谦指着沙盘上代表海鳅船的黑色木雕,竹杖轻点,“若破其水军,陆路两军失去策应,粮道断绝,可不战自退。然海鳅船铁甲包裹,寻常战船撞之不沉,火箭射之不燃。轰天雷虽利,然船在移动,难以精准命中。更难的是——高俅此番有备而来,船底必设防护,水鬼凿船,恐是九死一生。”
李俊起身,抱拳道:“末将愿率水军迎敌。海鳅船虽坚,然有三弊:一曰笨重,转向不便,若诱其入浅滩,必搁浅;二曰吃水深,难入芦苇荡,我军可借苇丛掩护;三曰……”他顿了顿,目光坚定,“船底虽包铁皮,然铁皮接缝处,必有缝隙。若能潜入船底,以特制凿子凿缝,海水灌入,船必沉。末将愿立军令状!”
张横、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齐声出列:“末将等愿往凿船!纵是刀山火海,也要凿沉那海鳅船!”
“不可。”宋江摇头,面色沉重,“高俅既有备,船底必有倒钩、铁网,更有瞭水镜窥视水下。此去九死一生,我宋江岂能让兄弟白白送死?”
“兄长!”张顺出列,这位“浪里白条”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白衣如雪,此刻却神情决绝,单膝跪地,“小弟自幼在浔阳江讨生活,七岁能潜水摸鱼,十岁能在水下睁眼视物,十五岁便能闭气一炷香。更练就‘分水法’,可于水下辨水流、察船隙、听桨声。高俅害我梁山无数兄弟,此仇不共戴天!小弟请为先锋,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凿沉那海鳅船!”
“小弟同去!”张横、三阮齐声跪下。
众人争执不下,厅中气氛愈发焦灼。便在此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诸位兄弟,金莲有一物,或可助水军兄弟一臂之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潘金莲从右首起身。她今日着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间只插一枚白玉簪,清丽脱俗。肩头那只湛蓝凤蝶静静停驻,翅翼在烛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帕长三尺,宽两尺,以月白素绢为底,上面绣着奇异的波纹图案——线条如流水般蜿蜒,深浅不一,疏密有致。更奇妙的是,那些线条在烛光下竟似在缓缓流动,仿佛活的江水。
“此乃金莲近日所绣《水文图》。”潘金莲将锦帕铺在案上,轻声道,“绣时闭目冥想,感应水泊气息,将水流走向、暗漩涡、深潭浅滩一一绣出。金莲在水泊住了两年,每日观水、听水、思水,渐渐能感知水之性情——何处水急,何处水缓,何处有暗礁,何处有深潭,皆在图中。”
她纤指轻点图上几处漩涡标记:“这几处,是水泊深处的‘水眼’——水流湍急,漩涡暗生,水下更有暗流涌动。海鳅船大而笨重,若被引至水眼,船身难控,必生混乱。那时,便是凿船的最佳时机。”
她又取出一包香囊,以红绸缝制,约莫拳头大小,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似龙涎,似麝香,又似水草的清新。“此乃特制‘避水香’,内装龙涎香、麝香、水獭肝粉、河豚胆末,以蜜调和,晾干而成。佩于身,可避水中恶物——水蛇、蚂蟥、食人鱼皆不敢近。更可提神醒脑,延长闭气时间。金莲赶制了五十枚,请诸位兄弟带上。”
李俊接过图、香,细细端详那《水文图》,越看越惊:“妙!妙!妙!潘娘子此图,将水泊百里水域尽收眼底,何处可伏,何处可退,何处可诱敌,一目了然!有图如此,如得十万水军!更兼避水香,兄弟们的安危多了一分保障!”
张谦沉吟片刻,又道:“然还需一计,将海鳅船引至水眼。更需……乱其军心,使其自乱阵脚。”
“如何乱之?”
“高俅携海东青旗而来,专克迷蝶。”张谦看向潘金莲,目光深邃,“潘娘子,你的蝶,可能敌鹰?”
潘金莲轻抚肩头蓝蝶。那蝶振翅,洒下点点磷光,如星辰坠落。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蝶不敌鹰,此乃天性。然天道不允鹰食蝶——鹰食蝶者,必遭天谴。金莲愿一试。明日水战,金莲登船观战。蝶若现,便是天道在我;若鹰胜……”她顿了顿,微微一笑,“那便是金莲道尽之时。然在此之前,金莲要绣一面旗——绣百蝶朝日,绣海东青折翼。这面旗,明日便悬于旗舰之上,让高俅看看,究竟是谁克谁!”
“不可!”众将齐呼。
“姐姐万万不可!”扈三娘、顾大嫂急步上前,一左一右拉住潘金莲的手,“那海东青凶猛异常,一爪可裂狼颅,姐姐怎能以身犯险?”
潘金莲却轻轻挣开她们的手,微笑道:“三娘,你可记得,你我初见那夜,我对你说过什么?我说——这世间,女子若不强,便只能任人欺凌。今日金莲若退缩,明日便有千万女子被欺凌。金莲不怕,你们也不必怕。”
她转身,对众将敛衽一礼:“诸位兄弟,金莲信天道,更信诸位兄弟。蝶在,金莲在;蝶亡……”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秋水,“那便是金莲道尽之时。然在此之前,金莲要绣完那面旗。”
当夜,护花园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潘金莲独坐绣架前,飞针走线。她要绣的是一面“百蝶朝日旗”——旗长三丈,宽两丈,以玄色云锦为底,上绣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光芒万丈。红日下方,绣百只彩蝶,形态各异,有的振翅高飞,有的翩跹起舞,有的驻足花间,有的追逐嬉戏。百蝶皆朝向红日,仿佛在朝拜,在追寻。
而在旗角,她绣了一只海东青——鹰目怒睁,喙如弯钩,双爪作扑击状。然而,鹰爪被蝶丝缠绕,如锁链般束缚;鹰翅染血,羽毛零落,一副困兽犹斗之态。
绣至子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
潘金莲手一顿,针停在半空。她推窗望去,但见月下一只海东青盘旋空中,翼展丈余,目光锐利如电,正直勾勾地盯着护花园,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肩头那只湛蓝凤蝶。
那蓝蝶振翅欲飞,却被潘金莲轻轻按住。
“莫急。”她轻声道,声音温柔如哄孩子,“明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她关上窗,回到绣架前,继续刺绣。一针,一线,沉稳如常,仿佛窗外的鹰唳不过是风声。
那海东青盘旋三圈,似乎在寻找扑击的机会。然而护花园上空,不知何时聚集了数十只彩蝶,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海东青终究不敢扑下,长啸一声,消失在夜空中。
潘金莲没有抬头,只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绣完最后一针,咬断丝线,将旗展开。
百蝶朝日,海东青折翼。
成了。
中阕 浪里白条
十一月廿一,辰时。
梁山泊外三十里水面,晨雾未散。
三十艘海鳅船如巨兽列阵,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旌旗蔽日,鼓声震天。高俅坐镇“镇海”号,手持千里镜,望向雾气深处。镜中,梁山战船百余艘,已列阵相迎。当中一艘楼船,悬着一面奇异的大旗——玄底金边,上绣百蝶朝日,海东青折翼,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妖妇!”高俅咬牙切齿,将千里镜狠狠摔在甲板上,“竟敢绣此旗辱我!刘梦龙,传令:全军进攻!先夺那面旗,生擒潘金莲!谁能擒得妖妇,赏金万两,官升三级!”
“得令!”
战鼓擂动,如闷雷滚过水面。三十艘海鳅船缓缓推进,船桨如蜈蚣百足,齐齐划破水面,激起层层白浪。船首那狰狞的海鳅头,血盆大口张开,内藏弩炮已装填石弹,炮手们举着火把,只待一声令下。
梁山这边,李俊坐镇旗舰“忠义”号,见敌军逼近,面色沉静如水。他举起令旗,迎风一挥:“变阵!雁行阵,两翼包抄!避开正面,从侧翼骚扰!”
梁山战船如雁翅展开,灵活地避开海鳅船的正面冲撞,从两侧包抄过去。箭如飞蝗,射向敌船,然而海鳅船铁甲厚重,箭矢射在上面,叮当作响,纷纷弹落水中,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放石弹!”刘梦龙令旗落下。
“轰轰轰!”海鳅船首弩炮齐发,石弹如陨星般砸向梁山战船。一颗石弹正中一艘走舸,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船身从中断裂,木屑纷飞,七八名士卒落水,在冰冷的水中挣扎呼救。
“撤!”李俊令旗再挥,面色不变。
梁山战船佯装败退,调转船头,向水泊深处退去。高俅在“镇海”号上看得真切,大喜过望:“追!别让他们跑了!全速追击,直捣梁山本寨!”
海鳅船加速追击,船桨划得更急,激起的水花如白练般翻滚。然而这些庞然大物一旦加速,便难以转向。船队渐渐深入水泊,此处芦苇丛生,水道曲折,大船行进愈发艰难。
“太尉,恐有埋伏。”刘梦龙望着两岸越来越密的芦苇,心中隐隐不安。
“埋伏?”高俅冷笑,脸上满是轻蔑,“在绝对实力面前,埋伏何用?传令:继续追击,不必理会两岸!区区草寇,能奈我何?”
船队又行了十里,水面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开阔水域。然而此处水流明显变得湍急,水面上不时出现一个个漩涡,大的直径数丈,小的也有车轮大小。水下暗流涌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停船!”刘梦龙忽觉不对,面色大变,“水流有异!此处恐有暗涡!”
然而海鳅船体积庞大,惯性惊人,此时想要停船,谈何容易?船桨虽已反向划水,船身却仍在向前滑行,直直冲向那片漩涡区。
便在此时,梁山“忠义”号楼船上,那面百蝶朝日旗忽然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上所绣的百只彩蝶,在日光下竟似活了过来——蝶翅轻颤,磷光闪烁,仿佛要从旗上飞出。更奇的是,旗角那只海东青,鹰目中忽然渗出血色,那血色在旗面上蔓延开来,如蛛网般扩散。
与此同时,高俅肩头那面海东青旗,竟“嗤”地一声,无火自燃!
“妖术!”高俅骇然失色,急忙将燃烧的旗帜扔掉。那旗落在甲板上,瞬间化为灰烬,灰烬中竟飞出一只小小的蓝色蝴蝶,振翅飞向天空。
高俅呆立当场,面如土色。
便在此时,水面炸开无数水花!
数十道白影从水中跃出,如蛟龙出水,正是张顺、张横、三阮所率的五十名水鬼!他们个个赤着上身,只在腰间系一条白布带,口衔分水刺,腰悬避水香,在阳光下浑身水珠闪烁,如银甲覆体。他们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如游鱼般直扑海鳅船底!
“有水鬼!放箭!下网!”刘梦龙嘶声大喊。
箭矢如雨射下,然而水鬼们早已潜入深处,箭矢入水,威力大减,根本伤不到他们。铁网放下,网上密布倒钩,寒光闪闪。然而张顺早有准备,他从腰间取下一把特制钢剪——剪刃以百炼钢锻造,锋利无比,专剪铁网。只听“咔嚓咔嚓”几声,铁网竟被剪出数个窟窿,水鬼们鱼贯而入。
张顺潜至“镇海”号船底。此处水深三丈,光线昏暗,只有头顶透下来的模糊光影。他闭气凝神,以手抚摸船底铁皮——果然,在铁皮接缝处,有细微的缝隙,约莫半指宽,以桐油麻絮填塞。这便是海鳅船的命门所在!
他从腰间取下特制凿子。那凿子形如龙牙,以镔铁所铸,凿尖淬有剧毒——不是毒人,而是毒铁。凿尖涂有一种特殊药水,遇铁则蚀,可使铁皮变脆,更容易凿穿。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在水下,但他的“分水法”能让他从水中汲取微量氧气,维持呼吸。他运起内力,双臂肌肉鼓起,三凿连击!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响声在水中传播开来。第一凿,铁皮凹陷;第二凿,铁皮开裂;第三凿——铁皮崩开一指宽的裂口!海水如箭,激射而入,在船底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船成!”张顺心中暗喜,如游鱼般滑向下一艘。
三十艘海鳅船,船船被凿。水鬼们分工有序,两人一组,一人凿船,一人警戒。那些瞭水镜虽然能窥视水下,但水鬼们行动太快,镜中人影一闪即逝,根本无法瞄准。
高俅在“镇海”号上,忽然感觉船体一阵倾斜,几乎站立不稳。
“报——底舱进水!水势汹涌,堵不住了!”
“报——左舷裂口,长三尺,宽半尺,无法封堵!”
“报——右舷也发现裂口!”
“报——船舱积水已过膝!”
一连串的噩耗如晴天霹雳,将高俅炸得头晕目眩。他踉跄几步,扶着栏杆,面色惨白如纸:“弃船……换小船!快!”
旗舰缓缓下沉,船身倾斜越来越严重。船上兵卒乱作一团,有的跳入水中,有的抢夺小船,有的跪地求饶。高俅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连滚带爬地换乘一艘走舸,仓皇向岸边逃去。
其余海鳅船,或沉或斜,水面上漂满了落水的官兵,呼救声、哭喊声响成一片。三十艘耗费百万的巨舰,半个时辰内,沉了二十三艘,余者七艘也伤痕累累,冒着黑烟,狼狈不堪。
刘梦龙被张横从水中揪出,五花大绑,押上梁山战船。闻人世崇、党世英在岸边见水军覆灭,心胆俱裂,竟不战而退,率残部仓皇北逃。
高俅逃至岸边芦苇荡,身边只剩百余亲兵。他回头望去,只见水面上,三十艘海鳅船已沉了大半,余者冒着滚滚黑烟,火光冲天。水面浮尸累累,旌旗漂散,折断的船桨、碎裂的木板随处可见。
“完了……全完了……”他瘫坐在地,披头散发,金甲歪斜,官靴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便在此时,芦苇丛中传来一声轻笑,如银铃般悦耳,却让高俅浑身一颤:
“高太尉,别来无恙?”
下阕 奸佞被擒
芦苇分开,走出三人。
当先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丈八蛇矛在手,正是“豹子头”林冲。他一身素白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高俅。
左首一人,面如重枣,美髯过胸,青龙偃月刀寒光凛冽,正是“大刀”关胜。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高俅心上。
右首一人,黑面虬髯,双鞭在手,杀气腾腾,正是“双鞭”呼延灼。他眼中怒火熊熊,仿佛要将高俅烧成灰烬。
三人身后,更有数百梁山精锐,已将此间团团围住。刀枪如林,箭矢上弦,别说高俅只有百余亲兵,便是有千军万马,也难突围。
高俅面如死灰,强撑着站起身来,双腿却在发抖。他指着林冲,色厉内荏地喝道:“林冲……你,你敢杀朝廷太尉?我是当朝一品,圣上亲封的太尉!你若杀我,便是造反!朝廷必发大军,踏平梁山!”
“太尉?”林冲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与愤怒,“你配称太尉?贪赃枉法,陷害忠良,通敌卖国,克扣军饷——你哪一条,配得上这身官袍?哪一件,配得上‘太尉’二字?”
他提枪上前,枪尖点在高俅咽喉处,只需往前一送,便能刺穿那细皮嫩肉的脖子。高俅只觉得喉间一凉,冷汗涔涔而下。
“三年前,白虎节堂。”林冲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你设局害我,骗我持刀入白虎堂,诬我刺杀太尉。我百口莫辩,刺配沧州。你还不甘心,派董超、薛霸途中暗杀。野猪林里,若非鲁智深师兄相救,林冲已成孤魂野鬼。这些,你可记得?”
高俅颤声道:“那……那是陆谦所为,与我无关!我也是被他蒙蔽……”
“无关?”关胜怒喝一声,青龙刀重重顿地,震得泥土飞溅,“我祖上关云长,忠义千秋,名垂青史!你这等奸贼,也配提‘无关’二字?我关胜堂堂汉寿亭侯之后,世受国恩,一心报国。你倒好,勾结蔡京,诬我通贼,逼我上山!此仇,今日当报!”
呼延灼双鞭一碰,火花四溅,声如炸雷:“高俅!我呼延家世代忠良,祖上呼延赞、呼延丕显,皆是国之栋梁!我呼延灼镇守边关,浴血奋战,你却克扣军饷三百万两,致使多少将士冻饿而死?我父呼延赞,便是被你活活气死!此仇,不共戴天!”
高俅步步后退,脚下被芦苇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一枚太极绣图碎片,约莫巴掌大小,黑白两色的阴阳鱼在碎片中缓缓转动,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他将碎片高举过头,嘶声道:“你们敢杀我?此乃龙虎山张天师所赐法宝,内含天罡正气!伤我者必遭天谴,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天谴?”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如春风拂过冰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潘金莲在扈三娘、顾大嫂的护卫下,缓步从芦苇丛中走出。她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在寒风中衣袂飘飘,宛如仙子。肩头那只湛蓝凤蝶翩跹起舞,洒下点点磷光,在冬日的阳光下如梦如幻。
她行至高俅面前,静静地看着那枚太极碎片。碎片中的阴阳鱼仍在缓缓转动,但在她注视下,那转动竟越来越慢,最终完全停止。
“这图,是金莲所绣。”她轻声道,声音平静如水,“绣时念的是《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金莲以清净心绣此图,图便承载清净之意。你以恶心持之,图便成凶物——不是图凶,是你心凶。”
她轻轻摇头,目光中竟有一丝怜悯:“高太尉,你这一生,权倾朝野,富贵至极。可曾有过一刻,心如水善?可曾有过一刻,真心为天下苍生着想?”
高俅怔住了。他看着手中的碎片,碎片中的阴阳鱼忽然开始逆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他仿佛看见了什么——那些他贪墨军饷时,边关将士冻死的惨状;那些他陷害忠良时,狱中冤魂的哭嚎;那些他通敌卖国时,边关燃起的烽火、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
一幅幅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不……不!”他抱头惨叫,声音凄厉如夜枭,“那些人该死!他们都该死!我没错!我为大宋立过功!我为陛下流过血!我没错!”
潘金莲不再看他,转身对林冲道:“林教头,此贼罪恶滔天,当押回梁山,公审明正典刑。然金莲有一请——莫在此时杀他。”
林冲眉头一皱:“为何?”
“留他性命,待擒得蔡京、童贯、杨戬、慕容彦达,四大奸佞齐聚,当众审判,以告天下,以慰忠魂。”潘金莲目光深远,“杀一个高俅容易,但要肃清朝纲,还天下太平,需将这帮奸佞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林冲深吸一口气,缓缓收枪:“潘娘子所言极是。此贼一条贱命,不值得污了林冲的枪。绑了,押回梁山!”
亲兵一拥而上,将高俅捆成粽子。高俅拼命挣扎,忽然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那是他藏在靴中的最后一件武器,竟欲自刎!
“铛!”
一枚飞石破空而来,精准地打在匕首上,将其击飞。张清、花荣并肩从芦苇中走出,张清手中还掂着另一枚石子,冷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你欠下的血债,要一笔一笔还清。”
高俅瘫软在地,如死狗般被拖走。他那身金甲在芦苇中被刮得叮当作响,狼狈不堪。
当日申时,梁山泊,忠义崖前。
崖前广场上,聚集了梁山全体将士,更有数万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将崖前挤得水泄不通。高俅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披头散发,官袍破碎,金甲歪斜,哪有半分当朝太尉的威风?
晁盖立于高台之上,声如洪钟:“高俅!你身为太尉,不思报国,反贪赃枉法,陷害忠良,通敌卖国,克扣军饷!罪证如山,铁案难翻!今日本天王代天行罚,你有何话说?”
高俅抬起头,眼中已无神采,只喃喃道:“成王败寇……成王败寇……我高俅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冥顽不灵!”宋江厉声道,“带人证物证!”
陆谦、富安、董超、薛霸等一干帮凶被押上台,当众招供。种谔献上军饷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高俅贪墨的每一笔款项;程万里递上刑部卷宗,记载着高俅陷害的每一个忠良的名字;更有多名被高俅迫害的官员家属,上台哭诉血泪。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林冲提枪上前,枪尖点地,目光如炬:“高俅,我今日不杀你。留你性命,待擒得蔡京、童贯、杨戬、慕容彦达,四大奸佞齐聚,当众审判,以正国法!”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厉:“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音未落,他一枪刺出!不取要害,只挑高俅脚筋——“噗”一声轻响,高俅右脚筋断,惨叫倒地。
第二枪,左脚筋断。
第三枪,右手筋断。
第四枪,左手筋断。
四枪完毕,高俅已如烂泥般瘫倒在地,四肢皆废,只剩头颅还能转动。他疼得浑身抽搐,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这四枪,”林冲收枪而立,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为我父亲,为我娘子,为我三年冤屈,为天下被你害死的忠良!”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潘金莲最后上前。她手中捧着一卷白绫,缓步走到高俅面前。高俅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
她将白绫展开——竟是一面幡。幡长六尺,宽三尺,以素白绢布为底,不绣图案,只以血红色的丝线绣了三百七十九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条人命,都是被高俅害死的忠良。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排满了整面幡。有的名字笔画工整,显然是熟悉的人名;有的名字歪歪扭扭,像是从残缺的卷宗中抄录而来。每一个名字,都用血线绣成,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冤屈。
“这面幡,名《血债幡》。”潘金莲将幡悬于高俅头顶,声音清冷如冰,“幡在,债在。待四大奸佞尽擒,此幡当焚于忠魂碑前,告慰亡魂。”
高俅抬头,看着头顶那面幡。幡上血字,在夕阳余晖中如泣如诉,仿佛那些死去的人正在看着他。他忽然疯笑起来,笑声凄厉,笑中带泪:“好啊……好一个替天行道……我高俅一生,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临了,临了竟败在一群草寇手里,败在一个绣娘手里……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低,化作呜咽,最终变成无声的哭泣。
当夜,梁山大庆。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擒得高俅,这是梁山前所未有的胜利——从前打的都是地方官军,这一次,擒的是当朝太尉,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然而庆功宴上,众将皆无喜色。
擒得高俅,只是开始。蔡京、童贯、杨戬仍在朝中,手握重权;慕容彦达仍镇守登州,勾结金人。前路,依然艰险,依然漫长。
潘金莲独坐护花园中,对月出神。肩头那只湛蓝凤蝶轻轻振翅,洒下点点磷光,仿佛在安抚她的心绪。
扈三娘端着一碗参汤走来,在她身旁坐下:“姐姐,大仇得报一半,该高兴才是。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潘金莲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她望着天边那轮明月,轻声道:“三娘,你可记得,你我初见那夜,我对你说过什么?”
“记得。”扈三娘点头,“姐姐说,这世间,女子若不强,便只能任人欺凌。”
“是啊。”潘金莲轻叹一声,“今日擒了高俅,是赢了阵仗。可要让这天下真正太平,要让百姓真正安乐,要绣的……还多着呢。”
她望向远处。月光下,忠义崖上那面《血债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幡上血字在月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更远处,水泊浩渺,月色如霜,八百里水面波光粼粼,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蝶在飞,幡在飘,道,还在行。
正是:
海鳅船队化飞灰,水泊滩前擒贼回。
浪里白条凿铁甲,云中迷蝶引风雷。
高俅束手忠魂慰,好汉扬眉正气恢。
待看四奸皆伏日,山河重整绣春晖。
毕竟不知擒得高俅后,朝廷又将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