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扫过蓝布帘,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啪响。顾寒舟打转向灯,把车停到路边,熄火,解了安全带。他打开车门,先撑起黑伞,踩进泥水里,绕到副驾驶那边。车门一拉开,风和雨就吹进来。他一手举着伞压低,一手伸进车里,扶住她肩膀,“出来,别淋湿了。”
秦昭宁没动,手指还抓着毛巾。冷气顺着腿往上走,鞋子里全是水,踩一下咕叽响。她抬头看他——西装肩头湿了一片,领带歪了,头发滴水,可他的眼神很稳。她突然说不出话。
“我不需要你……”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知道。”他打断她,手没松,“但现在你需要这把伞。”
她被他拉下车,脚踩进水坑也没挣扎。伞偏向她这边,他左肩全淋湿了。走了两步,她踉跄了一下,他立刻侧身挡住风,手横过来护住她后背。隔着湿外套,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绷紧了。
茶馆门口有三级石阶,最上面一层长青苔。她抬脚踩空,整个人往前倒。他左手一把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拉,她撞进他怀里,鼻子碰到他西装内衬——有雪松味,混着雨水。他低头看她,眉头皱着:“站稳。”
她退半步,低头喘气,手指不自觉摸了下耳钉。他已经松手,重新压低伞,推她往门里走。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暖黄的灯光照出来。老板娘系着蓝印花围裙站在炉边,看见两人浑身湿透,惊讶地说:“哎哟,快进来!”
两条干毛巾扔过来,接着是两只粗瓷杯,姜茶冒着热气。顾寒舟接过,把一杯塞给秦昭宁。她捧着杯子,烫得指尖发红,热气顺着掌心往上走。
“谢谢。”她小声说。
他嗯了一声,脱下西装挂在椅背,卷起衬衫袖子。动作间,左手虎口那道旧疤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白。他拧了把衣服下摆的水,布料发出闷响。她看着他紧绷的小臂,忽然想起五小时前自己还在民宿床上翻来覆去,而他已经看到她的订单提醒,一脚油门从江城赶过来。
“你公文包湿了。”她突然说。
他正在掏文件,听到后顿了一下:“没事。”
她看着他从防水夹层抽出一叠纸,边缘已经卷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摊开,皱眉看着。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照亮他侧脸。他鼻梁高,下巴线条硬,眼下有点发青,像是没睡好。
“还在工作?”她问。
“季度报表。”他没抬头,“路上接到电话,要提前交。”
她喝了一口姜茶,辣得舌尖麻。这个男人居然能一边开五小时夜车,一边在副驾改文件?她目光扫过桌面,帆布包敞着口,早上捡的干海星躺在角落,五角完整,表面粗糙。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被她拿出来了。
顾寒舟看了眼海星,没说话,伸手轻轻一推,把它移到她手边。动作很轻。
她指尖碰到那粗糙的纹路,突然鼻子一酸。
“你是不是……”她开口,又停下。
他抬眼看她。
“算了。”她摇头,低头看着杯子,“……谢谢你来了。”
他沉默几秒,合上文件,放进包里。“喝完就暖了。”
她点头,小口喝着。姜味冲上来,呛得眼角湿润。窗外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屋檐滴水,嗒、嗒、嗒。炉火烧得旺,铁壶嘴冒白气。她把海星攥在手里,硌得疼。
“你冷吗?”他问。
“不冷。”她说,却把外套往肩上拉了拉。
他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墙角,拿下一副备用蓑衣,抖了抖灰,递给她:“披着。”
“不用。”
“不是给你。”他语气平静,“是怕你坐久了,椅子潮。”
她接过,搭在腿上。粗麻布有股陈年草味,沉甸甸的。她低头摆弄系绳,忽然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想着能一个人待几天。”
“嗯。”
“结果还是被人找到了。”
“不是找到。”他纠正,“是你留下了痕迹。”
她抬头:“什么痕迹?”
“民宿是你公司账户订的,支付记录会同步到财务系统。”他淡淡说,“我助理看到了,转给我了。”
她愣住。原来根本不是巧合。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要去哪儿?”
“昨晚十一点,你改了外卖地址。”他看着窗外,“改成临海镇。”
她呼吸一紧。连这种细节都……
“你查我?”她声音有点抖。
“没有查。”他转回头,“系统提醒,我顺手看了一眼。”
她盯着他。他脸色如常,连眼睛都没眨。
“顾寒舟。”她叫他名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让你出事。”他说,“就这么简单。”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火光映在杯壁上晃动,像一小片金色。她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太久,终于松了。
“我就是想弄清楚。”她低声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对我好,还是别的原因。”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想搞错。”她握紧杯子,“上次婚姻失败,我妈……我不想再那样。”
他喉结动了动:“那你现在知道了?”
“还不确定。”她摇头,“但至少……我知道你在乎我。”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姜茶凉了。”他说。
她低头看,表面结了一层皮。她小口咽下去,辣意冲上鼻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掉。
“风太大。”她随便找个理由。
“嗯。”他应着,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她手边,“给你。”
她拿起来擦眼角。纸巾上印着顾氏集团的logo,银灰色,很低调。
“你随身带公司纸巾?”她挑眉。
“周延订的。”他面不改色,“说擦手擦脸都可以。”
她笑出声,又憋住。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咳。
“别呛着。”他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
她接过,喝了一口,温的。杯沿有个淡淡的唇印,是他的。她盯着那痕迹,忽然不想放下。
“你下次。”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
“你下次……”她深吸一口气,“别开五小时车来找我。”
“做不到。”他直接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放心。”他看着她,“你说你要走,我就得知道你到了哪儿,安不安全。这是习惯。”
她愣住。
“就像你小时候怕黑,晚上必须开着灯睡觉。”他声音低了些,“改不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
“你助理朋友圈发过。”他淡淡说,“配图是你家客厅,灯亮着。”
她想骂人,又笑了:“你们顾氏是不是该做情报公司?”
“已经在做了。”他一本正经,“上周刚收购一家安保企业。”
她噗嗤笑出声,眼泪又流下来。这次没擦,任它滑到脸上,滴在干海星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做。她没躲。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抽鼻子,“是姜太辣。”
他收回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炉火。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整张脸。她看着他虎口那道疤,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他身体一僵。
“疼吗?”她问。
“早没感觉了。”他说。
她收回手,把海星放回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捧起杯子,一口喝完剩下的姜茶。
“雨小了。”她说。
他看向窗外。雨变细了,屋檐滴水慢了下来。远处海面灰蒙蒙的,浪也平了些。
“快了。”他说。
她点头,没说话。风吹起布帘一角,露出外面湿漉漉的石板路。一辆摩托车驶过,车轮碾起水花。她忽然觉得饿。
“这儿有吃的吗?”她问。
“有。”老板娘从后厨探头,“现煮海鲜面,要不要?”
她看向顾寒舟。他正把西装披上,听见后点头:“要两碗。”
“加虾。”她补充。
“加蟹。”他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她嘴角翘了翘。
“都要。”她说。
“嗯。”他应着,拿出手机,“我扫码。”
她看着他解锁屏幕,壁纸是纯黑色,什么都没有。不像她,存了很多工作提醒,还偷偷藏着他学生时代的照片——当然,这事不能让他知道。
面送来时,热气腾腾。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条吹了吹。他坐在对面,低头吃面,额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她看着他左手虎口,那道疤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顾寒舟。”她突然叫他。
“嗯?”
“下次我再跑。”她盯着面条,“你能不能……晚点来?”
他抬头,眼神认真。
“让我多走几步。”她声音轻,“让我自己找到回来的路。”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可以。但最多三天。”
她笑了:“成交。”
他端起面碗,继续吃。她也低头,吸溜一口,鲜得眯起眼。窗外雨声越来越小,炉火噼啪响着。她把干海星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正好对着他那边。
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伸手,用筷子尖轻轻点了下海星的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