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在,秦昭宁就背着帆布包走出了民宿。她昨晚想了很久,决定今天去南边那片没人去的礁石滩。听说退潮的时候,海床会露出来,像一块大大的灰白地面。
她沿着主街往东走,路过早餐摊时闻到油条的味道,脚停了一下,但没有买。风比昨天大,吹得她的外套乱飞。她拉上拉链,看了眼手机,还有两公里。她绕过渔港,拐进一条土路,路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再往前,小路分成了两条。
她选了左边那条,因为地图上画了个小图标,写着“观海点”。走了二十分钟,四周越来越空,沙地变硬了,脚印也看不清了。她停下来看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地图卡住,最后跳出一行字:“无法定位”。
她皱眉,转身往回走。可走了一会儿,发现每条路都差不多,石头的位置、灌木的样子,全都一样。她加快脚步,心跳也开始加快。又转了两个弯,她站住喘气,知道自己迷路了。
天不知什么时候变暗了。远处的海面翻着黑浪,乌云从天边涌过来。她脑子里想到这个词,马上骂自己,现在不是背单词的时候。风突然变大,带着沙子打在脸上,她抬手挡住,眼睛被吹得发酸。
雷声响了,很远,但她脖子一紧。她拿出手机重新开机,屏幕亮了,信号还是很弱。她点开紧急联系人,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最后没按。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抱住手臂,快步往前走,想找块能挡雨的石头或者一间破屋子。
可眼前只有一片空地,退潮后的泥地湿漉漉的,几块礁石孤零零地立着。她站在边上回头望,来时的路已经被风吹得看不清了。雨落下来了,第一滴砸在额头上,冰凉。第二滴打在手背上,她低头看,衣服已经湿了一点。
她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但这点遮挡挡不住斜着扫来的风雨。衣服很快贴在背上,头发黏在脸上。她咬着下唇,手心出汗,呼吸变得急。她不是没遇到过难事,公司出问题、股东闹事、记者围堵,哪次她都挺过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里没有会议室,没有团队,也没有退路。
她靠着石头蹲下,把包抱在怀里。手指碰到里面那枚干海星,硬硬的,五角完整。她忽然觉得好笑,一个公司老板,跑出来散心,结果连场雨都扛不住。
雨越下越大,打在石头上噼啪响——这地方白天晒热了,现在还有一点温。她抬头,看见一道车灯穿过雨幕,从远处土路上冲过来,轮胎压过泥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车子在滩涂边猛地停下,是一辆黑色SUV,车牌被泥糊住了。车门打开,一把黑伞先伸出来,然后是个人。个子很高,走得很快,西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肩头已经湿了。
他走到她面前,把伞压低,盖住了两人头顶。她抬头,看见顾寒舟的脸,眉头皱着,下巴绷紧,眼神却很稳。
“别怕,”他说,声音不大,但盖过了雨声,“我来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直接披在她头上,动作很快。她想说不用,手刚抬,他已经伸手扶住她肩膀,力气不大,但她没法挣开。
“走。”他说。
她没动,由着他带她往车边走。风还在刮,雨打在伞上像敲鼓。他把她推进副驾驶,自己绕过去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她刚才躲雨的石头,眼神冷了一下,像是记下了什么。
车内暖气开着,干干的热气扑来。他递来一条毛巾,深灰色,带着他的体温。她接过,擦了擦脸和头发,动作有点僵。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侧脸在雨光里很清楚。“我一直看着。”
她愣住。“看着?”
“你订的民宿,我看到了订单提醒。”他发动车子,手握紧方向盘,“你出门没带伞,我看了监控。”
她张嘴,说不出话。原来她以为的一个人,其实早就在他眼里。
“你跟踪我?”她语气硬了。
“不是跟踪。”他看着前方,踩下油门,“是看你安不安全。”
她冷笑:“我不需要你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他反问,语气平静,“躲在石头后面等雨停?等别人救你?还是想自己走回去?”
她说不出话,手指抠着毛巾边。
“秦昭宁,”他声音低了些,“你可以不想见我,可以不接电话,可以删消息。但你不能把自己丢在这种地方,连伞都不带。”
她没抬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继续说,“你想弄清楚你喜欢我是真的,还是只是习惯了有人陪着。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试。万一我没看到订单呢?万一我来晚了呢?”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来回刮玻璃,发出吱呀声。
她忽然说:“你没必要来。”
“有必要。”他打断她,“对我来说,有必要。”
她看他,发现他左手虎口那道疤在灯光下更明显了,像是旧伤被雨水泡过。
“你开了多久?”她问。
“五小时。”他说,“中间没停。”
她喉咙发紧,把毛巾叠好放在腿上。
“下次别这样。”她说。
“不会有下次。”他答得干脆。
她想反驳,又说不出。车轮压过坑,车身晃了一下,她本能抓住扶手,他也同时抬手,虚挡在她腰边,没碰,又收回。
“前面有个老茶馆,”他看着前方,“能避雨。”
她看向窗外,雨中隐约有间瓦房,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在风里甩来甩去。
车速慢了,他打转向灯,准备靠边。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会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轻轻说:“先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