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秦昭宁把行李箱从衣柜里拉出来。轮子卡在地毯边上,她蹲下,用手把缠住的毛线扯掉,动作很快。
她打开抽屉,拿出护照和身份证,放进随身包。手机亮了,银行扣款提示跳出来——星光花艺馆,每周一束白桔梗。她看了两秒,点了“确认收货”,然后关掉所有通知,拔了SIM卡。
她退出办公室邮箱,取消用车,退出物业群,连外卖地址也改成“无”。做完这些,她在书桌前坐了三分钟,起身换上米白色风衣,戴上银圈耳环,拉着行李箱走出公寓。
外面很安静,早点摊正在支棚子。她拦了辆网约车,司机是中年男人,回头问:“小姐,去哪儿?”
“南浔·临海镇。”
“去玩啊?”司机笑了笑,“那边挺清静的,适合休息。”
她没回答,只说:“就想一个人待几天。”
车开动了,城市慢慢往后退。高楼、红绿灯、广告牌,一个个看不见了。她靠在座位上闭眼,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是郊区的绿化带,一排树飞快地往后跑。
她看手表,九点零四分。顾寒舟应该在开会,左手转着笔,虎口那道疤会跟着动。她想起上周他递水给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的,稳的。她突然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不是逃,也不是躲,只是想把事情理清楚。
临海镇比她想的小。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藤蔓,窗台摆着绿植。民宿离海边十分钟路。她办完入住,放下东西,没开电视,也没碰手机,直接换了鞋出门。
海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沙滩很软,她脱了鞋拎着,光脚走。沙子裹住脚趾,浪打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层细泡沫。她站着不动,让水漫到脚踝,有点冷,她缩了下脚。
远处有孩子追浪,笑声断断续续。等他们跑远,她蹲下捡起一枚贝壳。乳白色,带点黄纹,对着光能透亮。她摸了摸边缘,忽然笑了——她一个管几百人的CEO,现在蹲在沙滩上看贝壳,是不是快疯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二十分钟后找到一个空长椅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她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她不在意。
风大了,吹乱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摸到耳垂上的银圈。没有珍珠,没有缺口,也没有他修过的痕迹。她觉得轻松,又觉得空。
她闭上眼,听见海浪、风,还有自己的心跳。
可脑子里全是顾寒舟。
他站在车边等她;他在骑马场外叫她名字;他删备忘录的小动作;他书房里那张她穿学士服的照片……一件件冒出来,停不下来。
她试过不想他。可他就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一旦没了,就会喘不上气。
她睁开眼看向大海。太阳开始落,天边变橘红。她走到浅水区,蹲下,在湿沙上写下两个字:自由。
浪涌上来,字被冲没了。
她没再写,就坐在那儿,让海水一遍遍打湿脚背。
她承认,她心动了。
她也承认,他的尊重让她感动。
但她怕的不是他不爱,而是——如果她靠近他,是不是因为心里那个洞一直没填满?是不是因为太孤独,所以有人守着,就觉得那是爱?
她不怕他冷,不怕他话少。
她怕的是,自己分不清,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被需要”的感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风更大了,吹得外套翻起来。她把手插进兜里往回走。路过一堆海草,她弯腰捡起一片干海星,五角完整,颜色淡了。
她把它放进包,和贝壳放一起。
回到沙滩边,她穿上鞋,拎包往民宿走。主街的灯亮了,一家餐馆挂出“今日特供:海鲜粥”的牌子。她站了几秒,没进去,拐进旁边小巷。
巷子窄,两边是老房子,头顶晾着衣服和床单。她走得慢,脚步在石板路上轻轻响。走到一半,她停下。
前面有个电话亭,玻璃脏,听筒用塑料袋包着,像是很久没人用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拉开门,吱呀一声。她塞了十块钱进投币口——没反应。又试一次,还是不行。
她笑了笑,退了出来。
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想打给谁。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些。巷子尽头能看到民宿招牌,暖黄的灯,像在等她。
她没进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云散了,冒出几颗星星。她不认识星座,也不查,就看着它们一颗颗亮起来。
她明白了,这趟旅行不是为了逃,也不是为了找答案。
是为了知道一件事——当全世界都安静,只剩她一个人时,她还能不能站稳。
她能。
至少现在,她还能。
她走进民宿,前台没人,桌上留了纸条:“晚餐在厨房,热一下就能吃。”她点点头,把包放在椅子上,没开灯,走到窗边。
窗外是海,黑的,静的,浪声轻轻传进来。她看了一会儿,去浴室洗了把脸。水很凉,她捧着喝了两口,抬头看镜子——眼底发青,但眼神清醒。
她换上睡衣躺下,没盖被子。最后一缕阳光沉进海里,天彻底黑了。
她没睡。
也不想睡。
她躺着听海声,想着明天要不要去看渔船回来。
或者,就在沙滩坐一整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答那个问题。
但她知道,她不会再逃了。
她伸手关掉床头灯。
黑暗里,手指习惯性转了下戒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然后,停住。
松开。
放下。
她闭上眼。
风从窗缝吹进来,轻轻掀动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