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盯着那颗淡蓝色的星体，看了几秒。他喉咙里那口淤血似的沙哑还没散干净，但话已经问出来了。
“什么代价？”
星穹之灵的光晕波动了一下，像在叹气。“沉浸本身，不额外索取代价。但风险，吾已言明。被同化，被裹挟，迷失在他人执念的洪流里——这即是代价本身。”
许梦的手指在林野胳膊上收紧了些。林野感觉到她的温度，还有细微的颤抖。林野没看她，只是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圈旧疤在星辉下泛着淡金。
“开始吧。”林野说。
许梦吸了口气，点头。两人在蓬松冰凉的星尘地面上相对坐下，隔得很近。许梦伸出右手，向上，那块“心痕”所在的皮肤略微发烫。林野将左手覆上去，疤痕区域贴住她的手掌。
接触的一下子，两人都僵了一下。
没有记忆碎片涌来——许梦是“例外”。但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连接感”建立起来。像两股原本独立的水流，在河道交汇处开始互相渗透，感知彼此的温度和流速。
星穹之灵的光晕笼罩下来，柔和却不容抗拒。一个古老、平缓的意念同时灌入两人脑海：“放松抵抗，随吾引导。意识下沉，如坠深海……”
林野闭上眼。许梦跟着闭上。
黑暗。然后不是黑暗。
是一种……失重般的滑落感。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不断向下、向深处坠去。四周开始出现光点，模糊的色块，断续的话。起初杂乱无章，像坏掉的收音机频道。渐渐地，它们汇聚，拉长，形成一条……“河流”。
林野“站”在了河边。许梦也在旁边。他们并非实体，只是两团凝聚的感知。
河流是淡蓝色的，由无数闪烁的画面、文字片段、情绪涟漪和思维的火花构成。它无声地奔流，却又似乎在同时诉说着千万种语言。林野只是站在岸边，就有种要被拽进去的晕眩感。
“随波逐流，但保持‘锚点’。”星穹之灵的话像远处灯塔，“锚点即是你们自身的存在，你们的‘现在’。牢记你们为何而来。”
林野攥紧了意念中许梦的手——尽管那里并无实体。然后，两人向前一步，踏入了河流。
轰——！
信息不是阅读的，是淹没的。
林野看到了一个穿长衫的老者，在深夜的星空下仰头观测，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老者脸上是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苍白。画面一闪，变成密室中，一个中年女人将手按在水晶球上，球体内混沌翻涌，女人七窍渗出血丝。再一闪，是更古老的场景，篝火旁，部落祭司般的人对着龟甲灼烧的裂纹念念有词，裂纹忽然扭曲，映出一只巨大、漠然的眼睛……
不同时代，不同面孔。相同的困惑，相同的警惕。
“观测……记录……不可触碰……”
“力量源于混沌，秩序仅为表象……”
“两面……一体两面……如阴阳轮转……”
“顾影所求，乃‘秩序面’。编织，统一，抹杀差异与痛苦。此力强横，若得其核，可重塑记忆之海，令万流归于一源。”
一个相对清晰、带着疲惫感的话响起。林野认得——是爷爷林见渊年轻些时的声音。
河流的流向忽然变得湍急，将他们的意识卷向一个更幽深的区域。这里的“水”不再是淡蓝，而是呈现出一种不断变幻的、似乎蕴含无限色彩的“混沌原色”。它美丽，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像注视着宇宙诞生之初的暴烈星云。
“此为‘混沌面’。”另一个苍老的话叹息，“记忆无限可能之源头，个体自由意志之基石。亦是最初的‘创造力’，与最终的‘湮灭归零’相伴相生。无法掌控，只能……引导，或唤醒。”
林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要被这混沌的色彩溶解。许梦那边传来一股更坚定的“存在感”，像礁石，将他牢牢定住。
爷爷的声音再次浮现，比之前更近，更清晰，带着某种豁出一切的决断：“欲抗‘秩序面’之绝对掌控，非与之争夺，乃需唤醒‘混沌面’之平衡力量。然此需‘钥匙’——一个同时承载‘稳定契约’与‘绝对自由意志’之‘复合存在’……”
信息流在此处产生了剧烈的共鸣。无数先辈的疑惑、叹息、否决的念头交织碰撞。
“不可能……”
“契约代表秩序传承，自由意志乃混沌本质，二者相悖……”
“此等存在，违反根本法则……”
河流忽然一震。林见渊最后一段极其清晰、似乎用尽力气留下的思维，如惊雷般炸开：
“吾曾亦认定其不可能。直至……小野典当情感，成秩序之‘残缺容器’；直至……许梦此女出现，其天然‘免疫’，乃自由意志之绝对象征……吾始有一疯狂之想，然……来不及验证……”
声音戛然而止。
林野和许梦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忽然从河流中“抛”了出来。
意识回归身体，两人同时剧烈咳嗽，似乎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林野的手还紧紧攥着许梦的手，两人全是冷汗。他们睁大眼睛，望着彼此，瞳孔里映出的除了对方的影子，还有未散的震撼与明悟。
星穹之灵的光晕悬浮在一旁。
“看来，”它慢慢道，“你们即是答案之一部分。然，‘唤醒混沌面’极度危险，可能先毁灭唤醒者自身。且，‘钥匙’需完整，你们目前之状态……”
话没说完。
虚空中，那颗温养着林见渊意识光团的淡金色小星体，毫无征兆地，光芒大放！
光芒柔和却沛然，片刻照亮了周遭一小片星穹。光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明亮，内部那点微弱的意识波动，陡然增强了数倍。
接着，光团上方，光影开始扭曲、汇聚。
一个模糊的、老者的虚影轮廓，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林野的呼吸停了。
许梦捂住了嘴。
那虚影的面孔尚不清晰，但身影，那驼背却挺直的姿态，那背在身后的手的习惯……
林见渊。
即将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