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转起来了。
不是幻觉。那些细密的星光和扭曲符文真的从水泥地下浮出来，绕着林野盘坐的位置，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光带过处，粗糙的水泥表面像水纹一样波动，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陈旧、浩大、带着尘土和星辰的风，从那个逐渐扩大的黑色圆洞里涌上来，吹得许梦头发往后飘。
林野还坐在圆心。他弓着背，整个人在抖。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牙关咬得死紧，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他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剧烈颤动，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许梦蹲下身，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帮我护法。十秒钟。无论发生什么，别打断我。”
林野刚才的话还在耳边砸。许梦盯着他手腕上那个暗金色的印记——它亮得烫眼，光芒像有生命一样沿着林野的手臂爬，钻进地面，成了这旋转光环的一部分。十秒早过了。现在是多少秒？二十？三十？
她不知道。
脚下的光环忽然一震。
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那些星光和符文开始向内收拢，在黑色圆洞的边缘编织、加固，形成一个清晰的、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轮廓。阶梯很窄，一级一级没入深处的黑暗，但阶梯本身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像用月光凝成的。更深处，传来某种低沉、悠远的嗡鸣，像古老的钟被敲响后余音在空旷殿堂里回荡。
入口……稳定了？
许梦刚想松口气，眼角余光瞥见山坡下。
两个黑影，正以快得不像人的速度，从山坡下的灌木丛里冲上来。距离不到五十米了。月光照出他们模糊的轮廓，没有脸，只有人形的剪影。但他们抬起的手臂前端，有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凝聚，拉长，变成两支尖锐的、散发着不祥光泽的能量刺。
要扔过来了！
“林野！”许梦喉咙发紧，举手去拽他胳膊。
林野身体晃了一下，没动。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灰色的瞳孔涣散得找不到焦点，视线在许梦脸上飘过去，又飘回来，像隔着一层雾。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半昏迷。
许梦心往下沉。她一个人，扶不动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男人跳进那个看着就不结实的阶梯入口。就算扶得动，速度也绝对快不过那两支已经举到最高点的能量刺。
影子手臂后拉，做出了投掷的预备动作。
没时间了。
许梦一咬牙，右手还撑着林野，左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心痕”晶体。晶体躺在手心，温温的，内部那缕暗红丝线正不安分地扭动。她没管那个。她把全部注意力，连同脑子里最后那点清醒和力气，一股脑灌进晶体里。
不是攻击。是催发。
像往火星上泼油。
嗡——
乳白色的光炸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微光，是爆裂的、近乎燃烧的强光，从她喷涌而出，笔直撞向地面那个尚未完全凝固的螺旋阶梯核心。光芒接触到光环的，那些星光和符文的旋转加速，收拢的势头一顿，紧接着向外膨胀、扩张！入口的直径一下子拓宽了将近一半，边缘的光壁变得凝实、厚重，连阶梯的轮廓都清晰得似乎用白玉凿出来的。
强光也同时吞没了许梦和林野，还有整个观测台山顶。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山坡上，两个影子投掷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们似乎没预料到这种纯粹的光爆——不具攻击性，却严重干扰了视觉和能量锁定。暗红色的能量刺在手里晃了晃，没扔出去。
就这一下。
许梦眼前全是光斑，但她凭感觉，用尽全身力气把林野往自己这边一拽。林野身体软倒，靠在她肩上。她半拖半抱，着冲向那个光芒最盛的螺旋阶梯入口。脚下一空。
失重感忽然攥住了她。
她拖着林野，笔直地坠进了那片旋转的星光。
身后，入口的光芒急速收缩、关闭。最后闭合的前一瞬，外面传来“噗噗”两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光壁上，被挡住了。紧接着，光壁彻底合拢，将山顶、月光、还有影子的攻击，全部隔绝在外。
黑暗。然后是流淌的星光。
他们好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向下坠落，又好好像静止的，只是周围的“墙壁”在向上飞速流动。那些星光里裹挟着模糊的、一闪即逝的幻影：巨大的星辰在虚空中诞生、燃烧、熄灭；恢弘的建筑拔地而起又化为尘埃；无数看不清面目的人影聚散，哭泣，欢笑……像一部被加速到极致的、关于文明兴衰的默片。
许梦死死搂着林野的腰。林野的头靠在她颈窝，呼吸很轻，很烫。她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坠落。一直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下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一片柔软的、似乎由无数细碎星尘铺就的“地面”，正迅速放大。
许梦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撞击。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
他们落进了一片蓬松、柔软、带着微凉触感的“地面”里，像跌进了厚厚的云层。下坠的势头被温柔地化解，缓冲，最后彻底停住。
许梦喘着气，睁开眼。
林野还压在她身上，没醒。她把他推到旁边，自己撑着坐起来。
眼前不是密室，也不是任何建筑。
是一片无垠的、黑暗的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无数“星体”。大的像山岳，小的不过拳头，全都缓慢地、自顾自地旋转着。每一个“星体”都散发着光芒，有的明亮耀眼如正午太阳，有的黯淡微弱如风中之烛。颜色也各异，乳白、淡金、幽蓝、暗紫……还有更多难以形容的色调。它们默默地悬浮着，彼此之间隔着遥远的、好像永恒的距离。
而在所有星体的中央，虚空的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明灭的光影“漩涡”。它不像星体那样有清晰的边界，更像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纯粹的光与影的聚合物，缓慢地旋转，吞吐着难以言喻的古老。
许梦呆住了。她环顾四周，除了脚下这片星尘凝聚的“实地”，上下左右全是深邃的黑暗和漂浮的星体。没有墙，没有顶，没有尽头。
这里就是坐标指引的地方？爷爷留下的“另一面”？
一个平和、古老、听不出性别也辨不清来源的声音，从虚空深处，从那光影漩涡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直接响在脑海深处。
“承载旧契与心痕的后来者……”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在确认，又像在叹息。
“欢迎来到，‘记忆星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