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相撑着，在漆黑的巷道里挪了将近二十分钟。林野脚步一直发软，好几次差点把许梦带倒。许梦自己眼前也时不时闪过细碎的红点，手腕上的旧伤疤似的红痕一跳一跳地疼。她咬着牙，一边辨认方向，一边用肩膀死死顶着林野往下滑的身体。
总算摸出了那片迷宫似的旧居民区。眼前是条荒废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远处，城市边缘的轮廓线低低地趴在地平线上，再往外，就是大片大片的、被夜色吞没的郊野和山影。
许梦停下来喘气，汗水把头发黏在额角。“坐标……是在那边山里？”
林野“嗯”了一声，声音还是虚的。他抬起没被许梦搀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偏西北方向一片黑黢黢的山影。“观星台旧址。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早就废弃了。”
“你爷爷把线索藏那儿？”许梦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够偏的。”
“安全。”林野说，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以前。”
他们没再多话，沿着土路往山的方向走。脚下碎石多，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夜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湿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很冲。许梦缩了缩脖子，把林野的手臂架得更稳些。
她觉得林野在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自己走。但效果不大。
路越来越陡，开始上山。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布满碎石和杂草的土坡。四周安静得吓人，只有风声，还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许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城区的灯火已经变得很小，像一捧被随手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子。
而更近的、山脚下的黑暗中，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
很快，又一下。
不止一处。
许梦心里一紧，拽着林野加快了脚步。“他们跟上来了。”
林野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身体更多的重量从许梦肩上移开，咬着牙自己往上爬。步子摇晃，但快了不少。
山顶比想象中平坦。一片开阔的、水泥铺就的圆形平台，边缘处立着几座锈蚀得只剩骨架的金属圆顶，像巨兽死去的颅骨。残破的水泥墩子和断裂的钢筋从荒草里戳出来，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风在这里更大，呼啸着穿过那些空洞的框架，发出呜呜的怪响。
就是这儿了。
林野松开许梦，着走到平台中央。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深的水泥地面，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碎裂。他蹲下身——动作有点猛，晃了一下才稳住——把左手按在那块地面上。
手腕内侧，那圈旧疤似的“契约之印”发烫。
许梦跟过来，举着那支一直没敢关的小手电。光圈落在地面上，除了裂缝和污渍，什么也没有。“有反应吗？”
“有。”林野盯着自己的手，“下面……有东西。空间不对。”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感受到的另一边的震动。
许梦立刻从内兜掏出“心痕”晶体。晶体刚暴露在空气里，内部那缕暗红丝线就一下子一窜。她忍着加剧的刺痛，把晶体凑近地面，让那温润的白光照过去。
光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反射，而是像被吸进去了一部分，地表的颜色似乎深了那么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没有门，没有洞，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不行。”许梦喘着气，“是不是得念什么？你爷爷留言里有没有密语？”
林野皱着眉，回忆祖父在玉盒光团中传递的、那些断断续续的意念画面。他试着复述了几个可能相关的词，用典当行传承的那种古老发音，低沉而拗口。
没用。
风还在嚎。许梦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几个移动的黑影已经接近山脚了，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正在散开，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需‘心痕’之纯粹，亦需承受‘记忆回流之痛’……”林野喃喃重复着留言里最让人费解的那句。他抬起头，看向许梦手腕上那几道狰狞的红痕，又看向自己同样有着疤痕的手腕。
纯粹。痛。
许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林野，那个‘记忆回流之痛’……会不会不是指我？”她声音有点抖，“是指你？你那些刚刚……能感觉到一点的记忆？”
林野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他没否认。
“可能。”他说，“钥匙的一部分，是那些记忆本身。或者，是记忆带来的‘感觉’。”
“可你现在根本控制不了那些！”许梦急了，“上次共鸣你就差点……”
“没有别的路了。”林野打断她，视线扫过山下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他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铁沉的重压。“他们上到一半了。”
许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着林野惨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不再空洞、却因此显得更加脆弱的灰色。山风卷着沙土打在她脸上，生疼。
林野转回头，盯着脚下那块毫无反应的水泥地。几秒钟，也许更短。然后他抬眼，看向许梦。
“帮我护法。”他说，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十秒钟。无论发生什么，别打断我。”
不等许梦回答，他直接盘膝坐在了那块坐标点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去读取别人的记忆。是反向的，向内的，主动地、粗暴地撞向自己脑海里那些刚刚松动、还带着锋利断口的记忆碎片——
雨夜，冰冷的医院长廊，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祖父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契约卷轴展开，上面的字像蠕动的黑虫。
他自己的，嘶哑的，绝望的，砸在地上：“我典当‘遇见她之后的所有快乐’……”
换她活下去。
还有那双眼睛……模糊的，温暖的，带着笑，然后彻底碎掉。
疼。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千刀万剐般的剧痛从大脑深处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碾下去。林野身体忽然弓起，又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膏像。
他把这些翻涌上来的、带着血和碎片的痛苦感觉，不再压抑，不再排斥，而是用残存的所有意志力引导着，逼向左手手腕。
契约之印变得滚烫，亮起一层不稳定的、暗金色的微光。
那光顺着他的手臂流淌，接触到地面。
水泥地，终于动了。
以林野为中心，一个复杂的、由无数细密星光和扭曲古老符文构成的光环，从地下浮现出来，开始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