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决战时百蝶绕灵幡 三军前定名迷蝶娘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寒衣节至朔风狂,忠义崖前幡如霜。
三百英魂归故土,八千将士泣沙场。
血绣招来蝶绕影,心诚度得魄还乡。
从此梁山传美誉,迷蝶娘子永流芳。
上阕 寒衣祭
政和五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梁山泊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秋寒中。去岁此日,潘金莲为三百七十一位阵亡将士绣幡招魂,引百蝶绕幡,得名“迷蝶娘子”。今年,阵亡者增至八百四十三人——是与十节度、种谔西军两场大战捐躯的兄弟。
忠义崖前,新起的八百四十三座坟茔如林。白幡猎猎,纸钱灰烬如黑蝶纷飞。聚义厅前设了灵堂,香火昼夜不息。阵亡名录刻在青石碑上,新增的名字以朱砂描红,在晨光中如未干的血。
护花园内,肃杀中透着悲壮。百张绣架排开,每架前坐着一名女子——是护花园原有绣女,加上种谔军中带来的三十七名边关女子,合一百三十七人。她们已在绣架前坐了七日七夜,赶制八百四十三面灵幡。
潘金莲坐在正中最大的绣架前。她面前摊着八百四十三份阵亡将士的生平——是宋江、吴用带人一一收集,有画像的绘图,无画像的以文字描述性情喜好。更有一包遗物:或是一片衣角,或是一枚铜钱,或是一缕头发。
“这一位是西军老卒,姓赵,无名,人称赵老憨。”种谔亲自送来遗物,是一块磨得光滑的护心镜,“他在延安守了三十年,身上二十三处伤。这次随我出征,本可留守,却非要来。说‘将军去哪,老憨去哪’。攻城时,为护一个新兵,被滚石砸中……”他声音哽咽。
潘金莲接过护心镜,镜面已裂,沾着黑血。她以青黛色丝线绣边关城墙,以赭石色绣烽火台,以暗红色绣一抹夕阳——那是老卒守了三十年的落日。又在夕阳中绣一个佝偻背影,肩扛长枪,望着关外。
“这一位是少华山旧部,周通,绰号‘小霸王’。”朱武送来一截断刀,“他使九环大刀,性如烈火,却最疼妹妹。上月妹妹出嫁,他连夜赶制嫁妆,说‘咱山贼的妹子,也要风风光光出嫁’。三日前攻城,他第一个登云梯,身中十七箭……”
潘金莲绣九环大刀,刀环上挂一朵红绸花——是嫁娶的喜庆。刀下绣一个虬髯汉子,咧嘴憨笑,眼角却有一滴泪。
“这一位是登州猎户,解宝的堂弟,解勇。”解珍送来一张弓,弓弦已断,“他才十六岁,箭法已得我真传。来投梁山时说‘俺要像宝哥一样,当个好汉’。守寨时,一人射杀二十七名敌兵,最后被围,自刎不降……”
潘金莲绣一张弓,弓弦以银线绣,看似完好,细看方知是断的。弓旁绣一只雏鹰,展翅欲飞,翅尖染血。
她绣得很慢。每面幡,必先焚香静坐,感应遗物气息,想象亡者音容。一针一线,绣的不是布,是魂。
七日下来,她已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十指缠满布条——是被针扎破、磨破的。但她不肯歇,说:“兄弟们等幡引路,等不起。”
扈三娘、顾大嫂劝不动,只能轮值守护,递参汤,换热巾。种清韵(种谔之女)也来帮忙,她虽不善刺绣,但手脚麻利,负责穿针、理线、递物。
第八日,绣到第三百面幡时,潘金莲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正洒在绣绷上。
“姐姐!”众女惊呼。
那血落在素绢上,竟不晕散,而是化作一只小小的、展翅的血蝶,在“忠义”二字上停留片刻,方缓缓渗入。
潘金莲抹去嘴角血迹,摇头:“无妨……继续。”
“不能再绣了!”安道全急步进来,把脉后面色凝重,“心血耗损过甚,再绣下去,性命不保!”
“安神医,让我绣完。”潘金莲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还有五百四十三面幡……寒衣节是初六,只剩两日了。我得让兄弟们,走时有幡可依。”
“可你的身体……”
“我当年淋过雨,如今只想给和我一样的人,撑一把伞。”潘金莲轻声道,又穿起针,“这些兄弟,哪个不是淋过雨的人?他们投奔梁山,是为有口饱饭,是为有条活路。如今他们走了,我若不能送他们一程,此生何安?”
安道全长叹,取出银针,在她几处大穴扎下:“如此,可暂提精神。但初六之后,必须卧床三月,否则……神仙难救。”
“谢神医。”
针扎下,潘金莲面色稍复。她继续飞针走线,速度竟比之前更快。那三百面已绣的幡,在烛光下隐隐泛起柔光,幡上绣纹似在流动。
窗外,不知何时聚了彩蝶。先三五只,后十只、二十只……最终,上百只彩蝶绕着护花园飞舞,翅翼洒下磷光,如星如雨。
种清韵看呆了:“这……这是?”
“迷蝶来陪姐姐了。”扈三娘含泪道,“去岁如此,今岁亦如此。”
中阕 高俅毒计
同一时辰,东京汴梁,太尉府。
高俅面色狰狞,将一份密报撕得粉碎。那是种谔归顺梁山的战报——五万西军,未发一矢,全数降贼。更可恨者,种谔之子被救,账本被抄,他高俅贪污军饷、卖官鬻爵的铁证,已落入梁山之手。
“废物!都是废物!”他掀翻紫檀案,玉器珍玩碎了一地。
阶下跪着三人:陆谦、富安、董超。这三人,是林冲旧仇名录上最前的三个,也是高俅最忠心的走狗。
“太尉息怒。”陆谦叩首,“种谔虽降,梁山元气大伤。两场大战,阵亡八百余人。十月初一寒衣节,梁山必大祭亡魂。此乃天赐良机。”
“什么良机?”
“梁山祭奠,必在忠义崖前设灵堂,悬灵幡。那潘金莲妖妇,定会亲自绣幡。”陆谦眼中闪过毒光,“咱们可派死士,混入祭奠人群。待祭礼高潮,以火箭射灵幡,以火油焚灵堂。更可趁乱,刺杀宋江、卢俊义,若有机会……连那妖妇一并除去!”
高俅眯眼:“梁山守卫森严,如何混入?”
“太尉忘了,咱们在梁山,还有一枚棋子。”富安阴笑,“王进。”
“王进?”高俅一怔,“他不是被林冲所杀?”
“那是假死。”富安道,“当年王进叛投咱们,怕被梁山清算,便假死脱身,化名‘王教头’,在济州开武馆。这些年,他暗地里为咱们训练了三百死士,个个精通火药、毒箭。更在梁山有内应——当年被他拉下水的几个偏将,如今还在梁山军中。”
高俅眼中燃起希望:“王进现在何处?”
“已在济州待命。只等太尉一声令下,便可行动。”
“好!”高俅拍案,“让他带三百死士,混入寒衣节祭奠。告诉他,若成,本太尉保他官复原职,更赐黄金万两。若败……让他自行了断,莫牵连本太尉。”
“遵命!”
三人退下。高俅独坐空堂,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潘金莲所绣太极图的碎片。正月里,张继先天师以此图破他心防,让他噩梦连连。他将碎片重新拼合,以金线镶边,随身携带,既恨又惧。
“迷蝶娘子……”他抚着碎片,狞笑,“本太尉倒要看看,是你的蝶厉害,还是本太尉的火厉害。十月初六,便是你的死期!”
十月初五,夜,梁山泊。
护花园内,八百四十三面灵幡,尽数完成。
最后一面幡,绣的是林冲的父亲——林老将军。他非此战阵亡,而是三年前被高俅气死。林冲送来父亲遗物:一杆断枪,是林家枪的初代枪头。
潘金莲绣这杆枪。绣得极慢,极细。枪纹、血槽、磨损处,一一绣出。更在枪旁绣了一个背影——不是林老将军,是少年林冲,在月下练枪。父亲在旁观看,颔首微笑。
最后一针落下,潘金莲已力竭,伏在绣架上,气息微弱。
“成了……”她喃喃。
八百四十三面灵幡,在园中悬起。白茫茫如雪海,彩绣斑斓如花原。夜风吹过,幡动如浪,幡上绣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光,那些刀枪、战马、山河、笑脸,似都活了过来。
更奇的是,每面幡旁,都停着一只彩蝶。蝶翅轻敛,如守护,如陪伴。
便在此时,戴宗匆匆入内,面色凝重:“潘娘子,刚得密报,高俅派王进率三百死士,已混入梁山,明日祭奠时要作乱。”
“王进?”种谔正好在场,闻言一惊,“可是当年陷害林教头的那个禁军教头?”
“正是。他假死多年,如今被高俅启用。更麻烦的是,他在梁山有内应,咱们不知是谁。”
潘金莲强撑起身:“明日祭奠,绝不可乱。那是送兄弟们最后一程……”
“可敌暗我明。”扈三娘急道,“若他们在祭奠时放火、行刺,后果不堪设想。”
潘金莲沉思片刻,抬眼道:“我有一计,或可破局。”
“请讲。”
“明日祭奠,照常进行。但灵幡……不全用真幡。”她指向那八百四十三面幡,“真幡只悬三百面,余下五百四十三面,以白布替代。真幡移至后山,派重兵守卫。更在忠义崖下设伏兵——王进要作乱,必选忠义崖。咱们便在那里,等他来。”
“可若他们焚假幡……”
“假幡烧了,可再做。真幡若毁,我对不起八百四十三个兄弟。”潘金莲目光坚定,“更紧要者——我要在祭奠时,绣最后一面幡。”
“还有幡?”
“不是亡者幡,是‘镇魂幡’。”潘金莲道,“绣梁山一百单八将星图,以一百单八人指尖血染线。此幡若成,可镇邪祟,安亡魂。更可……引蝶。”
她看向窗外,那里,湛蓝凤蝶静静停在窗棂上,翅翼在月光下泛着七彩晕光。
“蝶通天道。若明日真有灾劫,蝶会示警。若咱们心诚,蝶……或会相助。”
众人相视,皆觉此计可行。晁盖当即下令:林冲、关胜、呼延灼、种谔,各率本部兵马,伏于忠义崖四周。花荣、张清居高处,监控全场。戴宗、燕青、时迁、白胜,密查内奸。潘金莲连夜绣镇魂幡,安道全全程护卫。
当夜,梁山无人入眠。
下阕 百蝶定名
十月初六,辰时。
忠义崖前,白幡如林。三百面真幡悬于崖顶,五百面假幡悬于崖腰。八千将士缟素,列队幡前。百姓扶老携幼,肃立道旁。
崖顶新设祭坛,坛上供着阵亡名录。晁盖、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张谦等肃立坛前。潘金莲坐于坛侧绣架前,正绣那面“镇魂幡”。
幡长三丈,宽两丈,玄色云锦为底。她已绣完天罡三十六星,正在绣地煞七十二星。每绣一星,必取对应兄弟一滴指尖血,染就本命星线。此刻绣到地煞星“镇三山黄信”,黄信上前刺血,血珠滴在“信”字星位上,竟微微发亮。
辰时三刻,祭礼开始。
晁盖主祭,宋江读祭文。文是张谦新撰,萧让所书:
“维政和五年十月初六,梁山泊主晁盖、宋江,率一百单八将、八千兄弟,谨以清酌庶羞,祭于八百四十三位阵亡将士之灵前:呜呼!诸君或来自边关,或生于草莽,或为义所激,或为生所迫。入我梁山,同袍同泽;出则并肩杀敌,入则抵足而眠。十节度之役,种谔之降,血染战袍,魂归水泊。青山埋骨,白幡招魂;水泊有幸,得纳忠魂……”
读至“种谔之降”时,人群中有人眼神闪烁——正是内奸。他悄悄退后,向崖下打出手势。
崖下林中,王进率三百死士,已潜伏多时。见信号,他狞笑挥手:“放箭!”
三百支火箭,如飞蝗扑向崖腰假幡。更有人掷出火油罐,砸在幡林之中。轰然一声,火焰腾起,假幡瞬间化作火海。
“有刺客!”梁山军大喝。
然军阵不乱。林冲、关胜、呼延灼、种谔各率伏兵杀出,将死士反包围。花荣、张清在高处,箭石齐发,专射执火把者。
王进见势不妙,知中计,厉喝:“擒贼擒王!杀宋江!杀潘金莲!”
他率五十死士,直扑祭坛。这些死士皆服秘药,悍不畏死,刀枪入体犹冲不止。梁山将士虽勇,一时竟被冲开缺口。
“保护公明兄长!”李逵、刘唐、鲍旭等拼死抵挡。
王进武功本高,更兼死士护持,竟冲破防线,一刀劈向宋江。便在此时,一杆枪如毒龙出洞,架住刀锋——是林冲!
“王进!”林冲目眦欲裂,“你还有脸来!”
“林冲!”王进狂笑,“当年没弄死你,今日连你一块杀!”
二人战在一处。王进刀法狠辣,招招夺命。林冲枪沉力猛,式式追魂。战到十合,王进渐感不支,虚晃一刀,竟扑向祭坛侧的潘金莲!
“妖妇!受死!”
刀光如雪,直劈潘金莲面门。
潘金莲正绣到镇魂幡最后一星——地煞星“鼓上蚤时迁”。她头也不抬,只将手中绣针,向刀光来处轻轻一递。
“铛!”
绣针细如牛毛,竟挡住百炼钢刀!更奇的是,针尖点在刀身上,那刀“咔嚓”一声,碎成数段。
王进骇然倒退,看着手中断刀柄,不敢相信。
潘金莲这才抬头,目光平静如深潭:“王进,你心已魔,刀便脆。这针,绣的是忠魂,镇的是邪祟。你,不配死在针下。”
她继续低头绣最后一针。针过处,时迁的本命星亮起,地煞七十二星全数点亮。整面镇魂幡,天罡三十六星、地煞七十二星,同时大放光芒!
金光银辉,交织成网,笼罩忠义崖。那些冲杀的死士,被光一照,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更奇的是,已死的死士,尸身中飘出黑气,在金光中化为青烟消散。
王进面如死灰,指着潘金莲:“妖术……妖术!”
“非是妖术,是天道。”张谦拂尘轻摆,“潘娘子以血绣幡,以诚招魂,得天认可。尔等以邪心行恶,天道不容。”
便在此时,崖下火海中,异象陡生。
那些燃烧的假幡,火焰忽然变色——从赤红化作七彩!火焰中,飞出无数彩蝶!蝶从火中生,翅不染尘,绕着忠义崖盘旋飞舞。先时百只,后千只,最终万只彩蝶,如七彩云霞,将整个忠义崖笼罩。
蝶群绕着三百面真幡飞舞,翅翼洒下磷光,如星如雨。更奇的是,每只蝶停在一面真幡上,翅翼轻颤,幡上亡者绣纹便泛起柔光,似在回应。
全军将士,百姓民众,仰头看这万蝶绕幡的奇景,目瞪口呆。
鲁智深忽然出列,走到祭坛前,对潘金莲合十深施一礼。
“阿弥陀佛……”他声音洪亮,传遍四野,“洒家这辈子,杀人放火,原不信什么天道报应。可今日见这万蝶绕幡,见这蝶从火中生,见这幡上兄弟似在点头……洒家信了。”
他转身,对全军、对百姓,声如雷霆:
“这不是引蝶——这是度人!潘娘子,你绣的不是布,是魂!你引的不是蝶,是道!你在度这些战死的兄弟,你在度咱们这些活着的杀才!从今日起,洒家只服你一人——迷蝶娘子!”
“迷蝶娘子”四字,如春雷炸响。
“迷蝶娘子!”林冲跟着高喝。
“迷蝶娘子!”关胜、呼延灼、种谔、花荣、张清……众将齐呼。
“迷蝶娘子!”八千将士山呼海啸。
“迷蝶娘子!”数万百姓应和。
声震百里,久久不息。
潘金莲立于幡下,泪流满面。她肩头,那只湛蓝凤蝶轻轻振翅,洒下点点蓝辉,映着她苍白却圣洁的面容。万蝶绕幡,三日不散。
从这一刻起,“迷蝶娘子”的名号,不再只是梁山内部的称呼,不再只是山东地面的传说。它随着这场祭奠,随着这万蝶绕幡的奇观,随着鲁智深那声“度人”的呐喊,彻底定名,传遍天下,上达天听。
正是:
寒衣节至忠魂祭,万蝶绕幡动地哀。
血绣能通生死界,慈心可度古今才。
迷蝶名号从此定,巾帼风标震九垓。
待看金殿献绣日,山河万里画卷开。
毕竟不知此战之后,高俅又将如何反扑,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