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在古墓里住了三天。孙婆婆每天都来看他,给他送饭,给他换药。饭是素斋,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但杨过吃得比在全真教的时候都香。孙婆婆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不浓不淡,刚好让人觉得温暖,又不让人觉得沉重。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孙婆婆递给他一碗水。
杨过接过碗,喝了一口。“婆婆,您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是一个人。还有龙姑娘。”孙婆婆的语气很平淡,“古墓派的主人。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是我看着的。”
“龙姑娘?”杨过明知故问。
“嗯。比你小一岁。”孙婆婆站起来,收拾碗筷,“但她性子冷,不爱跟人说话。你见了她,别多话,别惹她生气。”
杨过点了点头。他知道小龙女的性子——清冷,孤僻,不近人情。那是古墓派的环境造成的,不是她本性如此。她在古墓里住了十几年,没见过几个人,没跟几个人说过话。她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也不想知道。
第三天傍晚,杨过正在石室里打坐,忽然听到墓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孙婆婆的——孙婆婆的脚步声很轻很稳,这个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有很多人涌了进来。杨过的感知力展开,脸色变了。全真教的人。十几个人,当先一人的内力浑厚中正,他认识——郝大通。后面跟着赵志敬、王志谨,还有十几个三代弟子。
杨过站起来,走到石室门口。孙婆婆从墓道深处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杨过,你待在石室里,不要出来。”
“婆婆,他们来找我的?”
“不管找谁,这里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孙婆婆的语气很硬,和平时那个慈祥的老人判若两人。她迈步走向墓道口,步伐沉稳,腰背挺直,像一堵墙。
杨过没有听她的话。他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墓道。墓道口外,郝大通带着人站在月光下,十几个人一字排开,剑在腰间,面色严肃。郝大通看到孙婆婆,抱了抱拳。
“孙婆婆,贫道此来,是为杨过之事。杨过是全真教弟子,偷学武功,背叛师门,私自逃离。请将他交出来,由全真教处置。”
孙婆婆站在墓道口,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郝大通。“什么全真教弟子?什么偷学武功?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这个孩子受了伤,在我这里养伤。他伤没好之前,哪也不去。”
郝大通的脸色沉了下来。“孙婆婆,这是全真教的事,你不要插手。”
“全真教的事?”孙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全真教的人,欺负一个孩子,把他关在黑屋子里三天三夜,不给他吃不给喝,这也叫名门正派做的事?”
郝大通的脸涨得通红。他身后的赵志敬上前一步,厉声道:“孙婆婆,你不要血口喷人!杨过偷学武功,违背门规,关他反省是教中规矩。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孙婆婆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你是谁?”
“赵志敬!”
“哦,赵志敬。”孙婆婆点了点头,“就是你。你不教杨过武功,还纵容弟子欺负他。你还有脸来这里要人?”
赵志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拔出剑,剑尖指着孙婆婆。“孙婆婆,我敬你是长辈,不想跟你动手。但你要是再不让开,别怪我剑下无情。”
孙婆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个子很小,只到赵志敬的胸口,但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你动手试试。”孙婆婆的声音很平静。
赵志敬的剑刺了出去。不是真的要刺孙婆婆,是想吓唬她,让她让开。但孙婆婆没有让开,她伸出手,一掌拍在剑身上,剑被震偏了。赵志敬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老妇人竟然有武功。他咬了咬牙,剑又刺了出去,这次是真的刺,直取孙婆婆的肩头。
杨过从后面冲上来,想挡在孙婆婆前面。但孙婆婆比他快,她一把推开杨过,迎上了赵志敬的剑。她的武功不高,但身法很灵,赵志敬的剑刺了几下都刺不中她。赵志敬急了,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孙婆婆躲过了前面几剑,但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她一个踉跄,脚下一滑,身体往后仰去。
赵志敬的剑收了回来,但郝大通出手了。他本来是想阻止赵志敬,一掌拍出,想震开赵志敬的剑。但他没有控制好力道,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孙婆婆的胸口。
孙婆婆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墓道的石壁上,然后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她的嘴角溢出了血,脸色惨白如纸。
“孙婆婆!”杨过冲过去,蹲下来扶住她。
孙婆婆靠在他怀里,眼睛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慈祥,和三天前在石洞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杨过的手腕。
“孩子……”她的声音很弱,像风中的残烛,“我活不成了……”
“婆婆,您不会死的!”杨过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孙婆婆的脸上。
孙婆婆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我活了这么多年,够了……你……你帮我照顾龙姑娘……她是个好孩子……只是不会跟人相处……你……你多担待……”
她的手从杨过的手腕上滑落,眼睛闭上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睡觉。但她的胸口不再起伏,呼吸已经停了。
杨过抱着孙婆婆,浑身在发抖。不是冷,是愤怒,是悲痛,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人、这个人却在他怀里死去的绝望。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郝大通站在墓道口,脸色惨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阻止赵志敬,没想到会打死人。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赵志敬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知道,这件事闹大了。打死人,不是小事。而且打死的不是普通人,是古墓派的人。古墓派虽然不出世,但江湖上都知道,这个门派不好惹。
“走。”赵志敬低声说,转身就要走。
“站住。”一个声音从墓道深处传来,不高,但很冷,冷得像冰。
杨过抬起头。一个白衣少女从墓道深处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间,脸很白,白得像玉,眼睛很黑,黑得像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冰雕。她走到孙婆婆的尸体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孙婆婆的眼睛。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全真教的人,杀了我古墓派的人。”小龙女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郝大通。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冷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郝道长,这笔账,古墓派记下了。”
郝大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转身,带着人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月光中。墓道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月光从墓道口涌进来,照在孙婆婆的脸上,照在小龙女的脸上,照在杨过满是泪痕的脸上。
杨过抱着孙婆婆的尸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他低着头,看着孙婆婆安详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丝淡淡的笑。
小龙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小龙女开口了。“她临终前说了什么?”
杨过的声音沙哑。“她说,让我照顾你。”
小龙女沉默了很久。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杨过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恨,不是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井水很深,看不到底。
“你叫什么名字?”小龙女问。
“杨过。”
“杨过,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墓道深处走去。杨过把孙婆婆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墓道,来到那间最大的石室。石室中央供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女子,容貌秀丽,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
小龙女在画像前站定,转过身,看着杨过。
“跪下。”
杨过跪了下来。
“这是祖师婆婆林朝英的画像。古墓派是她创立的,你要入我古墓派,先向祖师婆婆磕头。”
杨过磕了三个头。
“从今日起,你便是古墓派弟子。古墓派的门规不多,只有三条。”小龙女的声音清冷如泉,“第一条,不得将古墓派武功外传。第二条,不得背叛师门。第三条,终生不得离开古墓。”
杨过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龙姑娘,第三条门规,我做不到。”
小龙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杨过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脸——黄蓉。她还在襄阳,她还在等他写信。他答应过她,他会写信回去。如果他终生不得离开古墓,这个承诺就兑现不了。
小龙女沉默了片刻。“古墓派的门规是祖师婆婆定的。你既然做不到,就不必拜师了。”
她转身要走。
“龙姑娘。”杨过叫住了她,“门规是死的,人是活的。祖师婆婆定这条门规,是因为她当年被人负了心,不想让后人再受同样的苦。但如果遇到值得出去的人,门规也不是不能变。”
小龙女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祖师婆婆被人负了心?”
“我听说的。”杨过没有多说,“龙姑娘,孙婆婆临终前让我照顾你。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如果我终身不能离开古墓,我怎么照顾你?”
小龙女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但杨过能感觉到她在认真思考。
“你叫我什么?”小龙女问。
“龙姑娘。”
“你比我大,不能叫姑娘。”小龙女顿了一下,“你叫我姑姑。”
杨过愣了一下。姑姑。这个称呼在古墓派是有特殊含义的——不是普通的姑姑,而是师父的别称。她让他叫姑姑,就是收他为徒了。
“姑姑。”他叫了一声。
小龙女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个声音在石室里回荡,然后消散了。
“起来吧。”小龙女说。
杨过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长明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孙婆婆的丧事,你来办。”小龙女说。
“好。”
“办完之后,到后室来找我。我教你古墓派的武功。”
“好。”
小龙女转身,走向墓道深处。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杨过。”
“弟子在。”
“你刚才说,你做不到终生不离开古墓。我答应你。等你武功学成了,你可以离开。”
杨过的喉咙发紧。“姑姑,我答应了孙婆婆照顾你。我不会不回来的。”
小龙女没有回答。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墓道尽头。杨过一个人站在石室里,看着那幅林朝英的画像。画上的女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孙婆婆的体温——她已经不在了,但那股温热好像还在。杨过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孙婆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姑姑的。也会照顾好自己。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