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车队迎着朝阳返回库车县城。
学生们在车上昏睡了一路,到了酒店门口才被叫醒,一个个揉着眼睛下车,有人嘴里还嘟囔着“再让我睡五分钟”。
韦秦州比所有人起得都早——他天不亮就起来拆帐篷、回收所有防潮垫、把垃圾袋送到营地附近的转运站,清点人员,最后把自己塞进驾驶座。
回程的路上他喝了好几口浓茶,计鸢坐在副驾上偏头看了一眼他眼底的血丝,伸手把广播从早间新闻拧到了淡淡的水墨琴曲。
上午休整,学生们各自在房间补觉。
韦秦州回房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衣服,确认完计鸢的降压药按时服用之后,便坐在床头开始写昨晚营地的安全报告。
报告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考察队群里有学生问下午还能不能有活动。
他看着屏幕,想起昨天在小溪边远远看见计鸢背着手走向溪边捡石子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他给计鸢单独发了一条消息:“先生,库车城外有个马场,离酒店不远,有教练带着,我查过了,安全资质齐全,护具可以当场租。您下午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三分钟,不长。
回复来了——“原因”
两个字,没有任何标点,但他知道只要没有直接回“不去”,就是有下文。
他飞快地打字:“来新疆不到马背上转一圈太亏了,而且先生,我想看您骑马。”
最后这句话打上去之后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两点。”计鸢的新消息只说了出发时间。
马场在库车城外的戈壁滩边上,占地不小,远远就能看见围栏和成排的马厩。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特有的皮革味,晒了一上午的围栏木桩在高温里散发出一股被马鞍油浸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韦秦州推开接待处的纱门时,里面一个正在给皮护腿掸灰的维族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计鸢,把登记簿从架子上拿下来推过来,顺手在柜台底下摸出两副头盔。
韦秦州选的是一匹枣红色的伊犁马,肩高体长,站在围栏边用蹄子刨了几下沙土,鬃毛被戈壁的风吹得乱糟糟的却毫不在意,眼神里带着野生动物特有的警觉和好奇。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极其利落——左脚踩镫,右手抓鞍,腰腹发力一气呵成,整个人像被一根弹簧弹进了马背。
他在马背上挺直腰,整个人跟马的节奏融在一起,回头冲计鸢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在办公桌前永远看不到的野性。
夹紧马肚子的瞬间马镫上皮革相互摩擦,整个马身往前一送,枣红马在围栏边扬起前蹄跳了半圈,沙土地上溅起的细尘在下午的阳光里弥漫开来。
计鸢选的是一匹黑色伊犁马,比枣红马稍矮半掌,却更沉稳老练。
他上马时动作不紧不慢,不像韦秦州那么迅捷,但每一步都到位,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从马场大爷手里接过缰绳,先拢了拢马鬃,再轻轻拍了拍黑马的脖子,黑马垂下头蹭了蹭他。
他没有像韦秦州那样直接在草场上撒欢,而是先稳住马步,缓步绕场一圈,等马彻底熟悉了他的手劲,才轻夹马肚,匀步跑出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跑动时肩背始终挺直,重心下沉,跟马背之间保持着一种精确的平衡——
韦秦州在外面撒了一大圈回来,远远看见计鸢在围栏旁正弯腰跟马场大爷指着墙上的什么东西交谈。
马场大爷从工具柜深处翻出一根手工做的马鞭,乌木手柄,鞭身是束成细辫的牛皮条,用细铜钉固定在握柄上。
阳光照在鞭身上,干透的牛皮泛着一层蜜色的油光,细股之间的缠缝紧密均匀,一看就不是量产货。
计鸢接过马鞭在手里试了试分量,鞭柄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又停住。
掂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拍板成交。
韦秦州骑着枣红马从碎石坡上跑回来,刚好看见计鸢拿着那根新马鞭翻身上了黑马。
他没有多想,驱马上前想凑近看先生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嘴里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念叨:“先生马场里马鞭是配套工具不带走的——”
计鸢没有理他。
他双腿轻夹马肚,黑马从容地跑了起来,夕阳从背后洒在戈壁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韦秦州后来怎么复盘都觉得——先生是故意的。
计鸢骑着黑马追上他的枣红马,两匹马并排跑在开阔的草场上,马蹄声混在一起,戈壁上扬起两道平行的沙尘。
韦秦州正回头想冲计鸢喊一句“先生您看前面”,话还没出口,眼角余光就瞥见计鸢手腕一动——不是勒缰绳的动作,是扬鞭。
马鞭从计鸢手中甩出,鞭梢不偏不倚地扫过枣红马臀侧最敏感的那块肌肉。
枣红马被轻轻一激,四蹄发力,箭一般弹射出去,鬃毛在半空中扯成一道枣红色的影子。
韦秦州本能地夹紧了马肚子,缰绳猛然收紧在手中,差点被甩脱。
他双腿紧合,腰腹收拢,在全身骤然失重的那一刻靠着当年骑兵突击训练的肌肉记忆把自己重新钉回马背上,整个人压低了重心贴住马颈,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飙高的尾音——“先生!”
计鸢在马上收鞭,目送那匹野马和那个野人一路呼啸而去。
接下来十几分钟里,戈壁滩上多了一道快速移动的风景。
枣红马被激发出了全部的奔跑欲望,四蹄翻飞几乎离地,在马场外围的梭梭林和碎石坡之间高速绕圈。
韦秦州的头盔被风掀到后脑勺,索性不管了,防晒服的袖子被碎砾石刮出两道细口子。
他在极速奔跑的马上侧身避开了一棵歪脖子梭梭,肩膀擦着干枯的树枝发出一声细微的布帛撕裂声,人在鞍上却稳稳地压住身体,瞳孔里映着满天火烧云。
计鸢骑着黑马停在一道矮坡上。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骑在马背上看着夕阳下的戈壁,也是第一次在自家徒弟策马飞驰时不紧不慢地摘下眼镜,把镜片上的细尘擦干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马鞭——乌木手柄上被落日晒得微微发烫,鞭身的牛皮柔韧结实。
他把它搁在鞍前,拨转马头朝坡下走去,风吹起他防晒服的衣摆,黑马的蹄声笃定而沉稳,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踏下一个清晰的蹄印。
韦秦州骑着马绕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枣红马的马鬃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他自己也喘得不行,汗水顺着耳侧往下淌,头皮被头盔压出一道红印。
他在计鸢面前勒住缰绳,枣红马喘着粗气原地踏了半个圈,沙土在马蹄下翻成一小团干云。
计鸢骑在黑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那根新马鞭,姿态与出发前一样从容不迫,衬衫领口没乱分毫,下巴依旧微收,只是眉间那道平时因严厉而加深的竖纹此刻被斜阳抹平了。
“先生——您是故意的!”
“我只是在试用马鞭,新买的。”
计鸢把马鞭横放在鞍前,伸手扶了扶头盔。
韦秦州在马背上喘着粗气,用手背蹭掉眉骨上的汗珠和沙尘,忽然看懂了。
先生不是因为马场大爷推销才买那根马鞭——先生是在他撒欢绕圈的时候看中了一把能追上他速度的东西。
他不是在试马鞭,他是在用这把新马鞭告诉他的枣红马,哪怕跑到戈壁最边缘的坡顶,也有一根鞭梢能刚好触到他,把他重新带回坡下。
他从自己那匹还在倒腾蹄子的枣红马上弯腰探身,把马场大爷刚挂上去的一项顶旧牛仔帽从栏杆桩上摘下来,轻轻扣在计鸢的马鞍旁边,咧嘴笑了一下。
“先生,马鞭入盒,牛仔帽算饶头,这个饶头不是白给的——下次换我陪您来这片坡顶上吹风。”
计鸢接过那顶揉得有些发软的牛仔帽,把新马鞭卷好挂在鞍侧,拨转马头往回走。
夕阳沉沉地悬在戈壁尽头,两匹马的蹄声渐渐汇成一个频率。
韦秦州抖掉身上的沙土,驱马并排走在回马厩的土路上,头盔还挂在后脑勺。
围栏外,马场大爷把工具柜旁的纱门推开半扇,隔着风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韦秦州牵着两匹马回到马厩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戈壁滩上的晚霞从橘红色褪成了暗紫色,马场围栏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把枣红马和黑马分别牵进马厩的隔间里,卸下马鞍和辔头,又各添了一筐干草。
枣红马跑了一身透汗,这会倒是彻底老实了,低头吃草料的时候连眼皮都懒得抬,偶尔甩一下尾巴,跟刚才在戈壁滩上撒蹄狂奔的疯样子判若两马。
黑马依旧沉稳,安静地嚼着草料,偶尔偏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与它临时主人如出一辙的从容。
韦秦州靠在马厩的木栅栏上,看着这两匹马吃草,脑子里复盘着刚才戈壁滩上那场追逐。
先生骑马的姿势确实好看——不是他这种部队练出来的野路子,而是一种更沉稳的、被岁月打磨过的从容。
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件事:先生为什么非要花五百多块买下那根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