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冲上来了。
不是脚步声，是更直接的、肉体撞击在某种无形屏障上的闷响，咚咚的，一下接一下，像擂鼓。冰冷的空洞感像潮水漫过地板缝，爬上。
老陈已经不在门口了。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地下阵眼的走廊拐角，快得几乎像错觉。
“走！”林野没看许梦，扭头就往书房冲。步子有点晃，刚才消耗太大，脑子里的混乱感还没完全压下去，但动作没停。
许梦抱着玉盒跟上去，盒子贴着小腹，能感觉到里面光团细微的、不安的颤动。
书房里一切如旧。高大的红木书架占满一面墙，上面塞满了各种古籍和卷轴，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微苦的味道。林野没去碰那些书，直接走到书架左侧，手指在第三列第二排那本《梦溪笔谈》的书脊上用力一按——
轻微的机括声。书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米，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向下倾斜的狭窄入口。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里面涌出来。
几乎同时，整个典当行一震！
不是影子撞击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更浑厚的嗡鸣。紧接着，耀眼的金色光芒从地板、墙壁、天花板的每一道缝隙里迸发出来，充满了整个空间。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似乎有实质的重量，把刚刚弥漫上来的冰冷空洞感硬生生逼退了下去。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熟悉的物件——柜台、桌椅、墙上褪色的山水画、老陈总也擦不干净的那盏黄铜台灯——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晕里。像最后的告别。
林野的视线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那是祖父林见渊常坐的位置，扶手被磨得发亮。这会儿，藤椅也被金光笼罩，但那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椅子本身在慢慢褪色，变成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
他喉咙里哽了一下。
许梦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很用力。“林野！”
林野回过神，反手握住她，指头冰凉。“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密道入口。密道比想象的更窄，许梦抱着玉盒，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身后，书架徐徐合拢，最后一丝金光被彻底切断，黑暗吞没了他们。
只有许梦口袋里那支小手电筒拧亮的一束光，在潮湿的土壁上晃动。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脚下是粗糙的石头台阶，有些地方长了滑腻的苔藓。空气又闷又潮，带着一股铁锈和霉菌混杂的怪味。许梦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抱着玉盒，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土壁。林野跟在她后面，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有些重，还有些不规律的停顿。
走了大概几十级台阶，通道开始变得平缓，但更曲折了。七拐八绕，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有手电光柱照亮前方一小块不断移动的地面。
寂静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
忽然，许梦停下。
“听。”她压低声音。
林野侧耳。起初只有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然后，极其隐约地，从身后极远的方向，透过厚厚的土层和砖石，传来了什么——不是撞击声，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夹杂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像什么东西正在垮掉。
许梦肩膀绷紧了，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些。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简陋木梯。梯子很旧，踩上去嘎吱作响。爬到顶端，是一块厚重的、带着铁锈活栓的木板。
林野举手抵住木板，用力向上推。
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手腕的疤痕位置传来熟悉的灼痛感。他没理会，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肩背肌肉绷紧，向上一顶——
“咔哒。”
活栓弹开，木板被推开一道缝隙。冰冷新鲜的夜空气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两人先后钻出。外面是一个废弃的报刊亭，玻璃早就碎了，里面堆满垃圾和枯叶。他们蹲在阴影里，透过报刊亭破碎的窗框，望向来的方向。
典当行在几个街区之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片老式居民楼的屋顶轮廓。但这会儿，那片轮廓上方的夜空，被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的光芒略微映亮。光芒深处，隐约有更大的爆鸣声传来，闷闷的，紧接着是一连串建筑物坍塌的、沉重的闷响。
哗啦——轰。
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在了里面。
许梦抱着玉盒的手臂收紧了。盒子里的光团似乎感应到什么，稍稍颤动了一下。
林野靠在报刊亭冰冷肮脏的墙壁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感觉又急又短，带着明显的虚弱。咳了好一阵才停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闭上眼。不仅仅是身体的不适。
一种清晰的、沉甸甸的钝痛，正从胸腔深处某个刚刚松动的地方，缓慢而顽固地碾过去。不是模拟，不是旁观，是切切实实的“感受”。那痛感有形状，有重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口，每一丝纹路都硌得人生疼。
这就是“失去”。
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许梦。夜色里，她的侧脸被远处那点不祥的红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们……”林野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没有家了。”
许梦转过头。她没有说“别难过”或者“会好的”。她伸出手，握住林野那只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她的手指也在略微发抖，但握得很坚定。
“还有坐标。”许梦看着他的眼睛，话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还有爷爷留下的线索。我们还没输。”
林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说话。
这时，许梦忽然身体一僵，忽然抽回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脸上一下子褪去血色，露出痛苦的。她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的“心痕”晶体，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内部那缕原本安静游动的暗红丝线，像被激怒的毒蛇一样疯狂扭动起来！
红光暴涨，顺着晶体表面蔓延，爬上许梦的手腕，烙下几道细微的、灼痛的红痕。
远处暗红色的天边，似乎随风飘来一声极轻、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轻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