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不知道自己在后山跑了多久。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松林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海。他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翻过一个又一个山脊,身后的灯火早已看不见了,连重阳宫的钟声都听不到了。他停下来,靠着一棵老松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体内的内力在剧烈运转。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在他体内疯狂流转,像是两匹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忍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现在终于不用忍了,那些被压制的力量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洪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内力平静下来,但它不听。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在他体内狂奔不止。杨过咬着牙,盘腿坐在松树下,闭上眼睛,按照九阴真经的法门引导内力。一圈,两圈,三圈。到第七圈的时候,内力终于慢慢平静了,像一头跑累了的野兽,喘着粗气,慢慢趴了下来。
杨过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月光下,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笔直地射出去,撞在对面的松树上,震落了一地的松针。他靠回树干,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终南山的最高处,银白色的光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跑的时候只顾着往前跑,没有记路。四周都是松林,密密麻麻的,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标记。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山谷。谷很深,两边的山壁陡峭,月光照不到谷底,只能看到头顶一线天空,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谷中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杨过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起来,顺着小溪往上走。走了没几步,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摔进了一个坑里。坑不深,但摔得够呛。他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了牙。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却按到了一样东西——软软的,温温的,像是在动。
杨过低头一看,是一只受伤的兔子。兔子的一条后腿被什么东西夹伤了,血把白色的毛染成了暗红色。它蜷缩在坑底,浑身发抖,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要死了。杨过看着那只兔子,忽然想起了自己。他也是这样,受了伤,蜷缩在黑暗中,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兔子捧起来,放在掌心里。兔子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
“别怕。”杨过低声说,“死不了。”
他撕下一块衣角,把兔子的伤腿包扎好。然后他把兔子揣进怀里,撑着坑壁爬了出去。坑外面还是那条山谷,还是那条小溪,还是那片月光。杨过继续往前走,怀里揣着那只兔子,感觉掌心有一点温热,在跳动。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谷忽然开阔了。溪水的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石壁的底部有一个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杨过站在洞口前,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许是野兽的巢穴,也许是深不见底的地缝,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全真教回不去了,终南山他还不熟悉,深更半夜的,他需要一个地方坐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走。脚下的地面很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铺了一层烂泥。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是封存了很久的味道。杨过的感知力展开,探测着前方的路。洞很深,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洞忽然变宽了,宽到他能站直身子。
他站直了,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月光照不进这里,四周一片漆黑,但他的感知力能“看到”周围的一切——这是一个天然的石洞,不大,方圆只有几丈。石壁上有水珠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地上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洞的最深处,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
杨过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兔子,放在膝盖上。兔子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心跳也没那么快了。它睁开眼,看了杨过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谢谢你”的东西。
“你先在这里待着。”杨过把兔子放在石头上,“明天天亮了,我带你出去找吃的。”
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内力在体内缓缓运转,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他的心也慢慢平静了。在这黑暗的、与世隔绝的石洞里,没有人找他,没有人赶他,没有人用那种冷漠的、鄙夷的眼神看他。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顺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过的感知力忽然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内力感知到的——有人在靠近。从洞的更深处,不是他进来的那个方向。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杨过的感知力太敏锐了,还是捕捉到了。一个人,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很稳。杨过站起来,把兔子揣进怀里,手指微微收拢,内力灌注到掌心。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也许是全真教的人,也许是山中的野兽,也许是别的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洞壁上出现了光——不是月光,是火光,昏黄的、摇曳的,像是一盏油灯。一个人影从洞的深处走出来,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皱纹照得深深的。
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很慈祥,像冬天的太阳。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上系着一条粗布带子,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泥。她看到杨过,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是谁?”老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难听,像是一把用了很久的大提琴。
杨过看着她,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皱纹,看着她手里那盏油灯。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不是因为认识她,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了。不是冷漠,不是鄙夷,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像是在问“你吃饭了没有”的眼神。
“晚辈杨过。”他抱拳行了一礼,“被人追赶,误入此处。惊扰了婆婆,恕罪。”
老妇人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看到了他身上的道袍——全真教的灰色道袍,袖口和领口都磨毛了,膝盖上破了一个洞,是刚才摔的。她又看到了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全真教的弟子?”老妇人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杨过听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警惕。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杨过说。
“为什么?”
“被赶出来了。”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举着油灯走过来,走到杨过面前,把灯举高,照着他的脸。火光下,杨过的脸很清晰——年轻,清秀,眉目间有一种和全真教那些道士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死板,不是拘谨,而是一种野生的、未经驯服的、像是山间的松树一样的东西。
老妇人把灯放低,目光落在杨过的怀里。“你怀里揣着什么?”
杨过从怀里掏出那只兔子,捧在手心里。兔子的伤腿包着他撕下来的衣角,布条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兔子的眼睛半睁着,看了老妇人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老妇人看着那只兔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杨过一直在看她,根本看不出来。但杨过看到了——那是一个笑。不是全真教那些道士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一个真心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动了的笑。
“你给它包的?”老妇人问。
“嗯。”
“你倒是心善。”老妇人把油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蹲下来,从杨过手里接过兔子,仔细看了看它的伤腿。她的动作很轻,手指虽然粗糙,但很稳,像是在摆弄一件珍贵的东西。“这伤不轻,但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
杨过看着她蹲在地上、低着头、认真给兔子检查伤口的姿势,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穆念慈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伤口,动作很轻,很认真。那时候他很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穆念慈就一边包扎一边说“过儿不哭,过儿是男子汉”。现在他是男子汉了,但没有人再叫他“过儿”了。
黄蓉叫他“过儿”,但她在千里之外。小龙女叫他“杨过”,不是“过儿”。全真教的人叫他“杨过”,带着冷漠和鄙夷。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杨过的眼睛。“你哭什么?”
杨过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湿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没有哭。风吹的。”
老妇人看着他,没有拆穿。她站起来,把兔子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拿起油灯。“你跟我来。”
“去哪?”
“给你找个地方住。这洞里湿气重,你在这里待一晚上,明天膝盖就肿了。”老妇人转身,往洞的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跟不跟来?”
杨过犹豫了一瞬,然后迈步跟了上去。洞越走越宽,越走越亮。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凿刻的痕迹——不是天然的石洞,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墓道。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墓道,古墓。他在前世的书里读过这些。终南山上有一座古墓,古墓里住着古墓派的人。他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老妇人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杨过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腰背。他忽然开口了。
“婆婆,您叫什么名字?”
“我姓孙。”老妇人的语气很平淡,“这里的人都叫我孙婆婆。”
孙婆婆。杨过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他知道这个名字——古墓派的老仆人,从小照顾小龙女长大,后来为了救他,被郝大通打死。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她。
“孙婆婆。”杨过叫了一声。
孙婆婆没有应,但她走路的脚步慢了一些。
墓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灯,火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穿过墓道,来到一间石室前。石室不大,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床旧棉被。石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桶里有水。石壁上凿了一个小龛,龛里放着一盏油灯。
“你今晚先住这里。”孙婆婆走进去,把油灯放在石龛里,把兔子放在石床上,“被子旧了点,但干净。你将就一晚。明天我去找点吃的,你伤好了再走。”
杨过站在石室门口,看着孙婆婆忙前忙后。她把兔子的伤腿重新包扎了一遍,用的是干净的布条,不是他撕下来的衣角。她把被子抖开,铺平整,把枕头拍了拍。她的动作很利索,不拖泥带水,像是做了一辈子这样的事。
“孙婆婆。”杨过又叫了一声。
孙婆婆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又怎么了?”
“您为什么要帮我?您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
孙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杨过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个子很矮,只到杨过的胸口。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因为你受伤了。”孙婆婆的声音很轻,“因为你一个人。因为你在黑暗里,没有人管你。”
杨过的眼眶又热了。他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见过很多人。”孙婆婆转过身,背对着他,“全真教的道士来来往往,没有一个让我觉得心疼的。你是第一个。”
她迈步走出了石室。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好好睡。明天我来看你。”
脚步声渐渐远了。杨过一个人站在石室里,看着石龛里跳动的火苗,看着石床上那只蜷缩着的兔子,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他走过去,在石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背。兔子动了一下,把头埋进他的掌心里。
杨过低下头,看着那只兔子,看着它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掌心的样子。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哭了。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这座冰冷的古墓里,有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婆婆,愿意收留他。
窗外的月光照不进古墓。但杨过觉得,这座墓室,比重阳宫暖和。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