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要“买水”的消息传出去那天,整个南洋都震动了。
买水是海盗行里的规矩。即缴纳银两买取水路之意。买水之后,海盗给商船颁发通行信物,一般是印有特殊标记的旗帜。谁控制了航线,谁就有资格向过往的商船收税,交了税的船,挂上卖水人的旗,一路畅行。其他海盗若是动了挂旗的船,那就是跟卖水人过不去。
以前这片海是朱阿财等海盗说了算。朱阿财跑了,规矩就该重立了。
石头房子里,海图铺了一桌。陈五站在桌前,手指从月港划到旧港,又从月港划到马尼拉。
“这两条线。”他说,“从今天起,归我管。”
蛤蟆青站在旁边,脸上的疤拧成一团。“大出海,两条线同时开打,人手不够。”
“所以分两队。”陈五抬起头,“你跟李老货带一队。打东线,月港至马尼拉航线。”
蛤蟆青看了一眼李老货。李老货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另一队,”陈五转向林风,“我带着林风。打西线,月港到旧港航线。”
林风的心跳了一下。
“炮分一半。船分一半。”陈五说,“三个月之内,每条线上的海盗,要么归顺,要么滚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但没有人笑。
散会后,林风找到陈五,说出自己的一个心愿。
“大出海,我有一件事想恳求你同意。”
林风已经是陈五重点培养的对象,因此,对林风提出的要求,一般都会给予满足。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我来出海谋生,就是想去马尼拉找我父亲。”林风恳切地说,“我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因此,我想调换到马尼拉航线去,或许,在来往的商船中,能打听到我父亲的消息。恳请大出海批准。”
别的请求好说,唯独这条,几乎触及陈五的逆鳞,他当即沉下脸。
“打听你父亲消息的事,可以安排李老货去办。”陈五面露不悦,“岂能以这种家事破坏我的整体计划?”
一看陈五不高兴了,林风不敢坚持。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跟大出海叫板的本钱,就唯唯诺诺告退。
事后,陈五叫来瘦高个,让他盯紧林风,有异动即报告给他。
林风走出石头房子,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想起父亲。父亲走的就是那条航线,从月港到马尼拉,一趟又一趟,直到再也没有消息。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朝黑蛟号走去。
西线第一仗打的是月港至旧港航线上的刘瞎子。
刘瞎子有五条船,盘踞在东沙附近,专抢过往的商船。陈五带着黑蛟号和六条快船,趁夜摸到他的老巢。
林风站在黑蛟号的船头,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还在想向陈五提出要求的事,觉得自己操之过急。
瘦高个站在他身后,手里把玩着腰间的小刀。
“打。”陈五说。
十门大炮一齐开火。炮弹落在刘瞎子的船队中间,炸起一片火光。刘瞎子的船还没反应过来,就沉了两条。剩下的想跑,被陈五的快船堵住了去路。
刘瞎子站在船头,光着膀子,手里举着刀,骂了一声。一轮炮打过来,他的船桅杆断了,帆掉下来,把他压在了下面。
“归顺,还是下海喂鱼?”陈五跳帮到刘瞎子船上,看着刘瞎子。
刘瞎子从帆布下面爬出来,满脸是血。“归顺。”他说。
陈五笑了。“行。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干。”
刘瞎子成了陈五的人,船也成了陈五的船。
东线第一仗打的是马尼拉航线上的蔡婆婆。
蔡婆婆不是婆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因为脸白,被人叫了半辈子的婆娘。他有八条船,在马尼拉附近横行多年,连朱阿财都让他三分。
蛤蟆青带着船队找上他的时候,蔡婆婆正在水寨里喝酒。
“蔡老大,陈五手下的蛤蟆青上门叫板了。”他手下的人报告。
“蛤蟆青?”蔡婆婆放下酒杯,“让陈五他自己来跟老子谈。什么蛤蟆青?他也配?”
得报后,蛤蟆青的脸黑了。他一挥手,炮响了。蔡婆婆的船队也不是吃素的,八条船散开,炮火还击。双方打了整整一天,谁也没占到便宜。
李老货站在船尾,看着远处的战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天黑的时候,双方都停了火。蔡婆婆的船沉了两条,蛤蟆青这边也沉了一条。
“明天继续打。”蛤蟆青说。
“不用。”李老货说。他让人送了一坛酒过去。
蔡婆婆接了酒,喝了一口。“李老货还是比较懂规矩。”第二天,蔡婆婆的船队挂上了杏黄旗。
一年之内,东西两线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十几场。
从东沙到西沙,从吕宋到巴拉望,那些曾经在这片海上横行的海盗,要么归顺了陈五,要么被打沉了船,逃到了南洋深处。
陈五的船队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起来。每收编一伙海盗,就多几条船,多几百号人。从十几条船到三十几条,从三十几条到五六十条,从五六十条到上百条。
杏黄旗插遍了从月港到马尼拉、从月港到旧港的每一条航线上的商船桅杆。
商船开始主动来买水了。
先是那些常年在海上跑的小商人。他们交了银子,领了旗子,挂着杏黄旗从月港出发,一路畅通无阻。有不信邪的,挂了别家的旗,还没出东沙就被劫了。消息传开,来买水的人越来越多。
陈五在石头房子里翻着账册,嘴角翘起来。
“这个月买水的银子,比上个月多了一倍。”
李老货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茶。“下个月会更多。”
陈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本账册。他翻了翻,抬起头。
“大出海,旧港线上个月有四十条船买水。这个月六十条。”
陈五的眼睛亮了。“马尼拉线呢?”
“五十条。”
陈五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群白鹅在空地上踱步。
“还不够。”他说,“我要让每条经过这两条航线的船,都挂我的旗。”
他转过身,看着林风。
“你算过没有,每条船收一百两,一年是多少?”
林风想了想。“一百条船一年是一万两。一千条船是十万两。”
“这片海上,一年过多少条船?”
林风没说话。那本书上写过,但他不需要翻书。他记得。
“三千条。”他说。
陈五的手指停了。“三千条。每条一百两,就是三十万两。”
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三十万两。”他说,“这才刚开始。那点贷款算不了什么。”
林风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那些船上都挂着杏黄旗,远远望去,像一片黄色的云。
麦有金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上百条船了。”他说。
“嗯。”
“你以前想到过吗?”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他说,“但没想到这么快。”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一条挂着杏黄旗的商船正缓缓驶出港湾,朝马尼拉的方向去了。
林风看着那条船,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当年走的就是这条航线。从月港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回月港。一趟又一趟,直到再也回不来。
他攥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父亲。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月港。
他还要建一支船队,从月港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到旧港,从旧港到巴达维亚。成为南洋海上的王。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