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说要亲自教杨过武功,这话说了不到三天,他就闭关了。
长春子年纪大了,内功修行到了关键处,需要静修参悟。他闭关之前把杨过托付给了郝大通,让郝大通暂代教导之责。郝大通是全真七子之一,武功高强,为人也算正直,但他有一个毛病——耳根子软,听不得别人诉苦。
丘处机闭关的第二天,赵志敬就去找了郝大通。
“郝师叔,弟子有一事相求。”赵志敬站在郝大通的静室里,垂着头,面色灰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郝大通正在看一本道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杨过在全真教的事,您也看到了。他在较技大会上当众羞辱了我的弟子王志谨,让全真教三代弟子的脸面丢尽。掌教真人偏袒他,收他亲自教导,弟子不敢有怨言。但杨过这个人,心术不正,留在教中,迟早是个祸患。”
郝大通放下书,眉头皱了起来。“志敬,杨过还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郝师叔,不是弟子跟他计较。”赵志敬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想想,杨康是什么人?认贼作父,卖国求荣。杨过是他儿子,骨子里流的是他的血。弟子不是不想教他,是不敢教。这种人,你对他好,他回头咬你一口。王志谨的事您也看到了,他一个入门不到三个月的新弟子,能把王志谨打成那样,您说他没练过邪门武功?”
郝大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王志谨的事他确实看到了——杨过用两根手指夹住王志谨的手腕,那股内力虽然一闪而逝,但他感觉到了。那不是全真教的路子,甚至不是玄门正宗的路子。
“你的意思是?”郝大通问。
“弟子不敢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杨过这个人留在教中,迟早会出事。郝师叔,您是全真七子之一,掌教真人闭关期间,教中的事都要您拿主意。您可得留个心眼啊。”
赵志敬说完,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郝大通坐在静室里,看着赵志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良久。他想起杨康,想起那个人当年在全真教学艺时的样子——聪明,机敏,能说会道,但眼神不正。杨过的眼神呢?他在较技大会上看了杨过一眼,那个少年的眼神很平静,不闪不躲,不像杨康。但赵志敬的话在他脑子里生了根——“骨子里流的是他的血”。
当天下午,郝大通把杨过叫到跟前。
“杨过,掌教真人闭关期间,你跟着我练功。全真教的武功讲究根基扎实,不能好高骛远。从今天起,你每天先做两个时辰的杂役,静心养性,然后我再教你。”
杨过低着头,应了一声“是”。他没有争辩,没有问“为什么又要做杂役”,他知道问了也没用。郝大通不是坏人,但他太容易被别人影响了。赵志敬在他面前说几句,他就觉得杨过需要“静心养性”。
从那天起,杨过的日子又回到了原点。打水,劈柴,扫地,听道法课。不同的是,这次连道法课都不让他听了。郝大通说他的根基不稳,先把杂役做好再说。杨过知道不是根基不稳,是赵志敬在郝大通耳边吹了风。
王志谨不敢再当面挑衅了,但他有的是办法恶心杨过。他的水桶被捅了洞,他的被子被人泼了水,他晾在外面的衣服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杨过的屋子里被人塞了一只死老鼠,放在枕头下面。他掀开被子的时候,老鼠已经臭了。
杨过把死老鼠扔了,把被褥拿到院子里洗了,晾在绳子上。第二天,被褥又被人泼了水。杨过没有说话,没有告状,没有找任何人理论。他把被褥重新洗了一遍,晾在更隐蔽的地方,然后用内力把被褥烘干。他的内力现在已经能做到很多事了——烘干被褥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样。
但他的忍耐不是没有底线的。
第七天,杨过在后山劈柴的时候,王志谨带着几个人来了。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杨过劈柴,小声说着什么,然后哈哈大笑。杨过没有理他们,一斧一斧地劈,木柴齐刷刷地裂开,码得整整齐齐。
“杨过。”王志谨叫了他一声。
杨过没有抬头。
“杨过,你聋了?师兄叫你,你没听见?”王志谨的声音大了起来。
杨过放下斧头,转过身看着他。“王师兄,什么事?”
“没什么事。”王志谨嘴角带着一丝笑,“就是想告诉你,你的被褥又湿了。这次不是我干的,是老天爷下的雨。”
旁边几个人又笑了起来。杨过看着王志谨,看着他嘴角那丝得意的笑,看着他身后几个跟班的谄媚表情。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体内的内力在经脉里翻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想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知道了。”杨过转过身,继续劈柴。
王志谨没想到他这么能忍,脸色变了一下。他本来想激杨过动手,只要杨过先动手,他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教训他。但杨过不上当。
“杨过,你别以为有掌教真人给你撑腰,你就能在全真教横着走。”王志谨的声音冷了下来,“掌教真人闭关了,没有人能护着你。你最好识相一点。”
杨过没有回头。他的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王志谨带着人走了。杨过一个人站在后山的空地上,手里握着斧头,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冲出来。他慢慢松开手指,把斧头靠在柴堆旁边,然后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累,是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又过了五天。丘处机没有出关,郝大通每天忙着教中事务,顾不上杨过。赵志敬在郝大通面前又哭诉了几次,说杨过在教中挑拨离间、拉帮结派,把几个年轻弟子都带坏了。郝大通没有全信,但也没有不信。他让人把杨过叫来,说了几句话。
“杨过,你在教中要安分守己,不要惹事。”
“弟子没有惹事。”
“没有惹事?”郝大通的语气重了一些,“王志谨说你挑拨离间,有没有这回事?”
杨过沉默了一瞬。“郝师叔,弟子在全真教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怎么挑拨离间?”
郝大通愣了一下。他看着杨过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看了就不忍心再责备的疲惫。郝大通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但他不愿意承认。他是全真七子,是长辈,是掌教真人不在时教中最高的话事人。他不能对一个新入门的弟子低头。
“你回去好好反省。”郝大通挥了挥手。
杨过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杨过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后山的松林上,风吹过来,松涛阵阵。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白色的绢帕。黄蓉的绢帕,没有绣花,只有她身上的味道。已经两个多月了,味道早就没了,但他舍不得洗,舍不得换,就那么贴身放着。
他在想她。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襄阳了吧?郭靖的伤好了没有?丐帮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想他?她会不会在某个夜里,也像他一样睡不着,看着月亮发呆?
杨过把绢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体内的内力在运转,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在他体内完美融合,阴阳互济,生生不息。他的武功已经超过了全真教绝大多数弟子,甚至超过了赵志敬。但他不能显露,不能让人知道。在这个地方,低调就是保命。他只能忍。
忍到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那一天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第十三天,赵志敬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他在早课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杨过偷学武功,违背门规,按照全真教的规矩,应当逐出师门。郝大通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杨过,你有什么好说的?”赵志敬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过。
杨过站在台下,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没有一个带着善意。他抬起头,看着赵志敬。
“赵道长,你说我偷学武功。我偷学了谁的武功?”
“你偷学了全真教的上乘武功。”赵志敬的声音很硬,“你的内力不是全真教的路子,但也不是你自己能练出来的。你一定是偷看了本门的武功秘籍。”
“我没有偷看过任何秘籍。”
“那你解释一下,你的内力是从哪里来的?”
杨过沉默了一瞬。他说不了。他不能说他的内力是天生的,不能说他的体质是上古传承,不能说他的武功是欧阳锋教的、九阴真经里学的。这些话,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弟子无话可说。”杨过低下了头。
“无话可说就是默认。”赵志敬转头看向郝大通,“郝师叔,您看怎么处置?”
郝大通看着杨过,看着他低头的姿势,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孩子不像在撒谎。但另一个声音在说——赵志敬是你的师侄,你不能让他下不来台。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杨过,你先到后山石室里反省几天。等掌教真人出关了,再做定夺。”
杨过抬起头,看着郝大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转身,跟着两个弟子往后山走去。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
后山石室在重阳宫最偏僻的角落,是一间凿在山壁上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霉味。两个弟子把他推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栓落下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杨过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的感知力展开,石室的形状、铁门的厚度、外面看守的弟子在打哈欠,一切都清晰得像用眼睛看到的。他在黑暗中没有恐惧,因为他知道,他随时可以离开。这扇铁门锁不住他,这些全真教的弟子拦不住他。但他不想走,走了就是畏罪潜逃,就是承认自己偷学武功。
他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
第一天,没有人来。第二天,也没有人。第三天夜里,他听到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是赵志敬。他身后还跟着王志谨和几个弟子。
“杨过,掌教真人闭关了,郝师叔心软,不忍心处置你。”赵志敬的声音很冷,“但我不能让你这种人在全真教待下去。你走吧。离开全真教,永远不要回来。”
杨过坐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你不走?”赵志敬冷笑,“那好,我送你走。”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弟子冲进石室,想抓住杨过。杨过站了起来,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那几个弟子靠近他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杨过身上涌出来,把他们震退了好几步。他们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赵志敬的脸色变了。“杨过,你还敢反抗?”
“我没有反抗。”杨过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想被你们抓住。”
“那你就是承认偷学武功了?”
“我没有偷学。”
赵志敬不再说话。他从腰间拔出剑,剑尖指着杨过。“杨过,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杨过看着那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赵道长,你不用赶我走。我自己走。”
他迈步走出了石室。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志敬握着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杨过,你走出全真教的大门,就不再是全真教的弟子。以后见面,就是敌人。”
杨过没有回头。他穿过院子,走过回廊,向山门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孤独的旅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多人的脚步声。杨过回头看了一眼——赵志敬带着十几个弟子追了上来,手里都拿着剑。
“杨过,你不能走。”赵志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全真教的弟子,要走也得等掌教真人出关了再说。你这样走了,我们怎么向掌教真人交代?”
杨过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赵道长,是你让我走的。现在又说不能走。你到底想怎样?”
赵志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杨过走了,丘处机出关后会追究他的责任。所以他不能让杨过走——至少不能让他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他要抓住杨过,关起来,等丘处机出关了再说。
“杨过,你跟我回去。”赵志敬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逼我动手。”
杨过看着他们,看着那十几柄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剑。他的体内内力在运转,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融为一体,阴阳互济,生生不息。他不想动手,但也不想再忍了。
他转身,展开轻功,向后山掠去。
“追!”赵志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过的轻功极快,像一只夜鸟,在月光下无声地滑翔。后山的地形他太熟悉了,这两个多月他每天都在这里劈柴、打水、扫地。哪里有一条小径,哪里有一片松林,哪里有一块石头,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赵志敬的轻功不如他,那些弟子更不用说了。杨过在山林间穿梭,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幅水墨画。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松针被他的衣角带起,在空中飞舞。
跑了一炷香的工夫,身后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杨过停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重阳宫的灯火在山的那一边,昏黄一片,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他在这里待了两个多月,受尽了冷眼和欺辱。他忍了,忍到不能再忍。现在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杨过转过身,继续往后山深处走去。月光下,终南山的山脊线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但他知道,他不会回头。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