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颤没停。
反而从地板往上爬，钻进脚心，顺着脊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吊灯又闪了一下，灯泡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老陈放下水杯的动作很慢，但许梦看见老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林野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光。
“别动。”老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去启动深层隐匿阵。你们俩，待在这儿。”
老人回身往密室深处走，脚步很稳，但许梦注意到他右腿的旧伤让步伐有些微的不协调。林野盯着老陈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木刺。
“阵法……”林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具体是哪几层？能量回路怎么走？”
老陈脚步没停。“少爷，你先顾好自己。”
“告诉我。”林野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许梦没听过的、近乎焦躁的硬，“漏洞在哪儿？最可能被突破的点是哪个？”
老陈终于转过身。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三层叠锁之外，我加上了‘镜花水月’和‘归墟引’。能量从地下灵脉抽，够撑三天。但消耗的是我的精气神。”他顿了顿，“薄弱点……在西北角。那里有段老墙，百年前修补过一次，符纹衔接处有细微裂痕。平时不碍事，现在……”
“现在就是靶子。”林野接上话。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翻滚的痛苦被强行压下去，换成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专注。“裂痕宽度？能量泄露速率？有没有临时加固的方案？”
老陈报了几个数字。林野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床单上划，划得很用力，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许梦看着林野侧脸绷紧的线条，忽然觉得陌生——不是平时那种疏离的淡漠，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把每根神经都拧成武器的紧绷。
老陈说完，扭头真的走了。密室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还有窗外——不，是墙壁外面——那种持续不断的、越来越清晰的震颤。
许梦走到放着玉盒的台子前。盒盖上的安神符文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里面的光团很安静，只是缓慢地、微弱地脉动着，像沉睡者的呼吸。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林野还在划床单。划着划着，动作忽然停住。他抬起手，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头，看了两秒，然后忽然攥成拳，砸在床板上。
“……该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野。”许梦叫了他一声。
林野没仰头。
“我们得做个决定。”许梦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固守，还是转移。”
林野终于抬眼。他眼睛里有血丝，还有许梦看不懂的、乱糟糟的情绪在底下翻。“转移？往哪儿转？爷爷的意识光团不能颠簸，离开玉盒温养超过半小时就会开始消散。你带着‘心痕’，那东西现在就是个信号发射器。我……”他扯了扯嘴角，一个不像笑的表情，“我连站直都费劲。”
“所以只能守。”许梦接上，“但老陈说了，阵法消耗的是他本人的精力。三天，也许更短。而且顾影如果真标记了我跟‘心痕’，她一定有办法针对阵法做点什么。比如……干扰能量回路，或者直接在那个裂缝上做文章。”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有个想法。”
林野盯着她。
“我带着‘心痕’离开。”许梦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主动出去，往相反方向走。顾影的主要目标是我和你，还有侧径的秘密。如果我这个‘信号源’动了，她至少会分一部分力量来追。你们就有时间加固裂缝，等爷爷恢复一点，或者……你想别的办法。”
话说完，密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野站起来。动作太急，他晃了一下，手撑住墙壁才稳住。许梦看见他脸色白了一层，但那双眼睛死死盯过来，里面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不行！”声音劈开空气，又厉又哑，砸在耳膜上嗡嗡响。
许梦愣住了。老陈刚好从深处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皮纸，闻言也停在原地。
林野自己也怔住。他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几秒后，他偏过头，避开许梦的视线，生硬地补充：“你的‘免疫’是重要资产。不能冒险。而且……标记可能双向。你离开，我们更不安全。”
话是解释，但语气里那股没压住的激烈，还在空气里飘着。
老陈慢慢走过来，把皮纸摊在台子上。纸上画着复杂的阵图，线条已经有些模糊。“许小姐的想法，有道理。”老人声音平稳，但透着疲惫，“但少爷说得也对。‘心痕’与你一体，你移动，标记的指向就会变。顾影如果同时派人追你、攻这里，我们反而被动。”
他抬起眼，看看林野，又看看许梦。
“眼下最稳妥的，还是固守。我拼这把老骨头，能撑多久是多久。少爷抓紧时间恢复，哪怕能多调动一点契约之印的力量也好。许小姐……”老陈视线落在许梦手里的晶体上，“试着和‘心痕’沟通。你父亲留下它，总该有点防护的后手。”
争论像拳头打进棉花，闷闷地陷在那儿。没人再说话，只有阵法启动后逐渐增强的低沉嗡鸣，以及外围那持续不断、越来越清晰的震颤——像巨兽在笼外徘徊，用爪子一下下挠着铁栏。
忽然，震颤变了调。
从规律的、沉闷的震动，忽然拔高成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像金属被硬生生刮擦，像玻璃濒临碎裂前的尖啸！
老陈脸色骤变，扭头冲向密室侧壁——那里挂着一面不起眼的、脸盆大小的铜镜。镜面原本模糊不清，这会儿却自动漾开水波般的纹路，浮现出外面的景象。
是典当行外围那条小巷。夜色被一种视觉上的扭曲力场笼罩，景物像隔了层晃动的油膜。而现在，力场外，影影绰绰出现了不止一道人影。
他们穿着深色的、几乎融进夜色的衣服，动作整齐划一，正对着力场某个点，做出重复的、规律性的攻击动作。没有声音传进来，但铜镜画面随着每一次攻击震颤。
“西北角……”老陈声音发紧，“他们在攻击裂缝。”
许梦凑过去看。镜面边缘，巷子更远处的街角阴影里，还有一个身影。
高挑，模糊，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默默站在那里。像在欣赏，又像在等待。
顾影。
她亲自来了。
“他们在实施定点渗透。”老陈语速快起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样下去，外围阵法撑不过一小时。一旦裂缝被撕开……”
话没说完。
一直安静躺在台子上的玉盒，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瞬。
很微弱，但很清晰。盒内那团温润的光，像心跳般忽然膨胀了一下。
紧接着，一段极其微弱、却直接凿进脑海的意念，毫无阻碍地落入林野意识深处——
“小野……”
苍老，疲惫，但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去‘观星室’……左手第三列……第二格……”
意念断了一下，像用尽了力气。
“里面有我……留给你的……最后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