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愣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的。
她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脑子转不动。林野那句话像根生锈的钉子,硬生生楔进她意识里,搅得一片混沌。你的脸?什么意思?那个“她”……是谁?
老陈先动了。老人快步走到林野身边,蹲下,枯瘦的手指搭上林野的腕子。指头刚触到皮肤,老陈眉头就皱紧了。
“少爷,别说话。”老陈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不能耗神。先躺着。”
林野没躺。他手臂还在抖,撑着地,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那双灰眼睛死死锁着许梦,里面翻涌的东西许梦看不懂。不是以前的空,是别的。太满了,满得吓人。
“我……”林野又开口,嗓音哑得像破风箱,“脑子里……有东西。”
许梦回过神,蹲下来,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什么东西?你慢慢说。”
林野闭上眼,喉结滚了滚。再睁开时,眼神有点散。“温度。”他说,每个字都费劲,“还有……重量。”
老陈搭脉的手没动,抬眼看了看林野。“什么温度?”
“看见你脸发白。”林野转向许梦,视线落在她额角的汗上,“这儿……”他空着的那只手抬了抬,指自己心口,“揪着。不舒服。”
许梦心脏一跳。
“还有。”林野继续说,眼神飘到虚处,像在找什么,“刚才……想起来的时候。那个雨,医院走廊,还有……”他停住,呼吸急促起来,“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他说得很乱,词不成句。但许梦听懂了。温度,重量,揪着,冷——他在描述感受。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感受。
老陈沉默了几秒,收回手。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梦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
“情感中枢的损伤,”老陈慢慢说,“有松动的迹象。”
林野转过头。
“构建‘锚’,最后那下强行牵引,把你的封闭区冲开了一道缝。”老陈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现在,那些被你隔绝了八年的情绪反馈,开始往回流了。”
许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这未必是好事。”老陈看着林野,“少爷,你缺失了十八岁之后所有的情感体验和调节能力。就像一个从来没游过泳的人,忽然被扔进洪水里。现在涌过来的这些……”他顿了顿,“你未必承受得住。”
林野没吭声。他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这个动作许梦见过很多次,以前是摩挲腕上的疤,现在不是。现在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粗糙。”林野忽然说,“陌生。控制不了。”
他抬起眼,看向许梦。“那个‘她’……我只看见几个画面。雨夜,医院长廊,一个侧脸……很模糊。”他停了一下,呼吸又变重了,“但你的脸一出现,所有画面都……往一起凑。心悸。喘不上气。”
许梦感觉自己外套内兜里的“心痕”烫了一下。
不是真的烫,是幻觉。她知道。但那股灼烧感沿着肋骨往上爬,爬到喉咙口,堵在那儿。
“我想知道。”林野盯着她,灰眼睛里那些陌生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了,有急切,有困惑,还有一丝许梦从没见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全部。现在。”
“现在不行。”老陈截断了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少爷,你刚捡回半条命。精神透支到这份上,再强行追索记忆,会崩。”
林野没反驳。他肩膀垮了一点,整个人陷进一种疲惫的沉默里。但眼睛还看着许梦,固执地。
许梦避开那视线。她举手进内兜,摸出“心痕”。晶体躺在手心,里面的暗红丝线比刚才更活跃了,像有生命似的慢慢游动。晶体表面温温的,但那温度让她手心发麻。
她看了很久。
林野也不催,就躺在那儿喘气。老陈起身去拿水,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许梦终于抬起头。她没看林野,眼神落在自己手里那枚越来越不安分的晶体上。
“林野。”她开口,声音有点干,“关于我,关于过去,我也有很多事没弄明白。”
她吸了口气,坐到林野旁边的地板上。木地板很凉,透过裤子渗进来。
“但现在,”许梦转过来,看着林野的眼睛,“我们都有更急的事要处理。”
她举起“心痕”。暗红丝线在晶体内部扭动,映得她指头发红。
“这东西,还有我。”许梦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能都被顾影标记了。你爷爷的意识刚捞回来,得时间恢复。你自己这样子,站都站不稳。”
她顿了顿。
“顾影说过,她在‘核’的正面入口等我们。”许梦声音低下去,“我猜,她不会等太久。”
话音落下的一下子,屋里那盏老式吊灯的灯泡,极轻微地“滋”了一声。
光闪了一下。
老陈端着水杯的手停在空中。老人侧耳,像在听什么。
许梦也听见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从脚底下的地板传上来,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像远处有沉重的机器在运转,震得人牙根发酸。
老陈脸色变了。
“外围预警阵法。”老人放下杯子,动作很轻,但许梦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有东西……在高浓度恶意徘徊。在试探。”
震颤感越来越清晰。地板,墙壁,连空气都在略微发抖。
老陈看向林野,又看向许梦,眼神沉得能拧出水。
“他们……”老陈说,“在重新定位我们。”
他停了半秒。
“这次,可能不只是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