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过山脊，铜陵镇的土路还浮着一层灰白雾气。陈无咎踩着碎石往前走，草鞋底磨出细微响动，像刀刃刮过铁皮。他一路没停，穿过寒川谷时连水都没喝一口，喉咙干得发紧，但脚步稳。
镇口有块石碑，半埋在泥里，“铜陵”两个字被风雨啃得只剩轮廓。他看了一眼，继续走。目标是苍梧山，三百里外，中途不歇。他不需要炉火，不需要饭食，更不需要人声。
可就在他左脚跨过石碑裂痕时，耳朵动了动。
叮——
一声轻响，极短，极脆，像是铁锤敲在冷铁上。
他停下。
这声音不对。不是寻常打铁，也不是匠人修锅补盆。那是锻件将成未成就受力时才会发出的震颤，带着一股内敛的劲道，藏在空气里，能传三丈，却只落进懂的人耳中。
他偏头，往街角看去。
那边靠着个废弃炉台，黑烟管歪斜插在土墙边，炉膛口结着厚厚一层焦灰。一个人坐在矮凳上，穿粗布围裙，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握着一把小锤，正一下下敲打一块未成型的铁胚。火星偶尔蹦出，在晨光里一闪即灭。
那人没抬头。
但陈无咎知道他在等。
他站在原地没动，右手缓缓落在剑柄上。残剑裹着白布，剑柄磨损处露出木纹，贴着手掌的弧度。他没用力，只是搭着，像搁一根树枝。
风卷起地上的尘屑，擦过他的草鞋尖。
那人终于抬起了头。
三十岁上下，眉眼散漫，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笑。他看了陈无咎一眼，又低头敲了两锤，才慢悠悠开口：“走得挺急啊，大清早就奔丧似的。”
声音不高，带点市井腔调，像是街头混久了的人。
陈无咎没答。
他盯着对方的脸。陌生，却又不像全然没见过。那双眼睛太亮，黑得深，盯人时不眨眼，像要把你从外到里凿开看看。
“你不认识我？”那人又问，手里的锤子停了，搁在膝上。
“见过。”陈无咎说。
一个字。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算你老实。别人这时候都该问‘你是谁’，你倒好，直接认账。”
陈无咎仍不动：“你认识我？”
“嗯。”那人点头，拿起旁边茶碗喝了一口，水浑浊，浮着点灰，“昨夜你出门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坐着了。你走野径，踩石板比踩泥地轻三分，说明伤还没好利索。你哼那首破歌，调子跑得离谱，但节奏没错——是你。”
他说完，把碗放下，目光直勾勾迎上来。
两人之间隔着五步距离，风一吹，尘土在中间打着旋。
陈无咎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滑了一下。他知道这人没说谎。那种感觉来了——就像昨夜离屋时月光照在疤上，微烫，却不痛。这是一种直觉，来自身体深处，不属于思考。
“你拦我？”他问。
“没拦。”那人摊手，“我只是修我的炉子。”
“你修的是废铁。”
“废铁也能打出钉子。”那人笑了笑，“钉子能杀人。”
陈无咎没再说话。
他本可以绕过去，继续南行。苍梧山还在三百里外，时间不多。但他没动。不是因为怀疑，也不是因为杀意，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铜陵不是要道，不是集市，不是修行者聚集地。它只是一个过路镇，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一个炼器师坐在这里敲一块没人要的铁胚，说自己恰好看见他昨夜出门……太巧了。
巧得像阵法里预留的一步死棋。
他盯着那人的眼睛，想看出点别的东西——杀机、贪婪、仇恨。都没有。只有笑意，淡淡的，藏不住锐利。
“你叫什么？”他问。
“燕九龄。”那人说，“游方的，靠手艺吃饭。”
“为何在此？”
“路过。”燕九龄耸肩，“炉子坏了，修一下。顺手敲点零碎换酒钱。”
他说得随意，动作也松垮，可陈无咎看得清楚——他坐的位置，正好背靠断墙，左手离地三寸就能摸到一块暗红色石料；右脚后跟压着半截铁链，锈迹斑斑，但接口处打磨过，能当甩手镖用。
这不是普通匠人的习惯。
陈无咎的拇指顶开了剑鞘末端的卡扣。只要一瞬间，他就能拔剑。对方若动，他能在对方起身前斩断咽喉。
但他没动。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那一声铁响太准，准得像是专门敲给他听的；或许是这人的眼神太坦然，坦然得不像伪装；又或许是他自己知道，这一停，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他走了半日山路，穿过荒道、溪谷、断桥，从未迟疑。可现在，他站住了。
燕九龄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不用试我。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等你。”他说，“看你走不走这条路。”
陈无咎眼神微凝。
“我知道你要去苍梧山。”燕九龄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依旧坐着，“我也知道你找什么。但我现在不说，你也不会信。”
“所以你就在这儿敲铁？”
“对。”他点头，“敲给你听。你要是聋了，那就罢了。你要是听见了，就会停下。”
风吹过街面，卷起一片枯叶，擦过两人之间的空地。
陈无咎的手仍搭在剑柄上，掌心干燥。
他没有退，也没有进。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敌人，至少此刻不是。但他也不是朋友。他们之间没有过往，没有交集，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可偏偏，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像两把出鞘的刀，彼此试探着锋芒。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燕九龄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锤，又抬起眼，嘴角那抹笑还在，但眼神变了。
变得很沉。
“我想看看。”他说，“你是不是真的不怕停下。”
陈无咎一怔。
这句话不像挑衅，也不像试探。它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插进某个锁孔，还没转动，却已听见内部机括的轻响。
他确实怕停下。
昨夜他走出小屋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一停，就会想起阿禾熬药的样子，想起自己倒在地上喘不过气的感觉，想起五脏被烧穿时的剧痛。他必须走，走得越快越好，把一切甩在身后。
可现在，他停了。
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两句话，一声铁响，一个笑容。
他盯着燕九龄，声音低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燕九龄没答。
他只是把手里的小锤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陈无咎，嘴角那抹笑渐渐加深，却不达眼底。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细小的疤痕，藏在鬓角下方，像是旧年留下的痕迹。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那一刻，空气仿佛绷紧了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