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在议事殿侧廊,石凳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江晚舟仍坐在原处,断剑横放膝前,手未曾离开剑柄。自早课钟响后,已有半个时辰无人来问他的事,可这寂静比喧嚣更沉。
脚步声从广场另一端传来,三名执事弟子聚在茶水房檐下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侧廊。
“听说了吗?昨夜那南疆蛊修不止见了他一面。”
“何止,据说还交了信物——一块青灰色的玉片,像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
“难怪他总往禁地边缘跑,原来是替人探路。”
话音落时,其中一人故意抬眼朝江晚舟这边瞥了一眼,随即低头掩笑。另两人也跟着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如针。
江晚舟没动,眼皮都没眨一下。但他右手拇指缓缓划过剑鞘上那道旧裂痕,指腹压得发白。
又过了片刻,练功场方向走来几个外门弟子,腰佩轻剑,肩披宗门布巾。他们本要穿过广场去演武台,途经侧廊时却忽然绕了个大弯,宁可多走十步也不愿靠近。一人低声说:“别过去,沾了邪气不好洗。”另一人接道:“他那一剑本来就有问题,上次对战李师兄,收招时指尖冒黑气。”这话明明可以不说,却偏偏说得人人都听见。
膳堂的小童提着食盒过来,走到半路见江晚舟坐着不动,竟停下脚步,将食盒放在远处石台上便转身快步离去,连碗盖都没掀。
风卷起一片落叶,打在断剑的护手上,发出轻微一响。
正午刚过,守旧派长老再次出现在议事殿前。他未入殿,只站在高阶之上对身旁一名弟子低语几句,随后那人疾步而去。不过片刻,一名身穿巡防服饰的年轻弟子站到了广场中央。
“诸位同门!”那人拱手一圈,“我乃昨夜值守西岭监察阵盘之人,有要事禀报!”
人群渐渐围拢。
“昨夜子时三刻,我在阵房查验山林波动,亲眼见江晚舟自断崖密林走出。其时衣角沾有灰烬,经辨认是南疆赤鳞草所留——此草生于毒瘴之地,唯有蛊修随身携带。我当场录下影像,并取回残留草叶为证!”
说着,他掌心摊开,一片焦褐色的残叶静静躺着,在日光下泛出暗红光泽。他将叶子托于灵力之上,缓缓升起,供众人查看。
“此物已交执法堂初验,确认无误。”
周围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赤鳞草……那不是魔道常用的引蛊之物?”
“他还敢坐在那里?换我早就跪下认罪了。”
“你忘了他出身哪?青溪镇那种边陲野地,谁知道是不是从小就被魔种侵染。”
江晚舟终于抬起头,目光直望过去。那名“巡防弟子”察觉到视线,身子微僵,但很快挺直脊背,冷声道:“你若不服,可当众对质!”
江晚舟没说话。他知道那片叶子是假的。断崖边根本没有赤鳞草,那一夜他亲手掩埋尸骨时,四周草木皆为本地山蕨与苔藓。况且,监察阵盘只能捕捉灵气轨迹,绝无可能清晰记录身形轮廓,更别说衣角细节。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信了。
未等喧哗平息,另一人从人群后走出。是个外门弟子,脸上缠着绷带,手臂吊在胸前,脚步虚浮,似真受过伤。
“我也……要揭发。”他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三天前夜里,我在后山巡逻,被江晚舟用迷香制住。他逼我帮他送一封信到山门外废弃哨塔,说是‘联络故人’。我当时不敢违抗,事后越想越怕……今日拼着被罚,也要说出来!”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烧剩半截的信纸,递向执事:“这是我今早在哨塔墙缝里找到的残页,上面还有他留下的记号——一个倒写的‘舟’字!”
执事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他竟早有预谋!”
“不止一次,是多次传递消息!”
“难怪最近山门外围总有异动,原来是他在通风报信!”
江晚舟闭上了眼。
他从未写过什么信,更未让人送过任何东西。那所谓的记号他也从未见过。可这些话现在说出口,只会被人当成垂死挣扎。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推他进暗道时的样子。火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也没喊,只是用力把他塞进去,说:“活下去。”
那时全镇的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靠的不是谁的帮助,而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爬过尸堆,在冷雨夜里奔逃三十里。
现在的处境不一样吗?
一样的孤立,一样的无声。
不一样的是,那时他只是一个孩子,没人指望他做什么。而现在,他是天衡剑宗内门弟子,曾站在演武场上被众人注视,也曾因一剑破局被长老点头称赞。如今却被当众指认为内奸,连一口饭都不敢送到面前。
夕阳开始西斜,广场上的影子越来越长。江晚舟依旧坐着,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有人路过时加快脚步,有人远远指着议论,更多人选择沉默地避开。
一名曾与他同组巡查的老弟子走过,目光交汇瞬间,对方迅速低下头,快步离开。
江晚舟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害怕。一旦沾上“勾结魔道”的边,轻则贬为杂役,重则逐出宗门。没人愿意为一个可能背叛宗门的人冒险说话。
流言继续扩散。有人说他曾在剑冢外徘徊整夜,与阴魂对话;有人说他体内藏有魔种,每月十五必现异状;甚至有传言称,青溪镇灭门并非意外,而是他家族本就与魔道有关,他不过是漏网之鱼。
每一条都在撕扯他的过往,每一句都在否定他的存在。
暮色渐浓,广场上的人陆续散去。灯火一盏盏亮起,映在白玉地砖上,像碎了的星子。江晚舟独自坐在黑暗边缘,断剑仍在膝上,左手按着剑身,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动。
他想起了万花谷里的那个夜晚。苏青衣站在溪石上,把血叶握进掌心,问他:“你信我?”
他点了头。
可现在,她不在。
他一个人面对整个宗门的背弃。
风吹动他的衣角,发出细微声响。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议事殿那扇紧闭的大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不知里面是否还在商议如何处置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擦过千柄废剑,曾在暴雨中掘土埋骨,也曾握着断剑劈开过三名劫修的围杀。
它没有做过亏心事。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左眼上方。那里本该浮现血纹,此刻却平静如常。枯荣剑意没有回应,古玉也没有震动。他体内的力量仿佛也被这满天谣言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心里清楚——清白不能靠别人施舍,更不能指望一场审问还他公道。若无人肯查,那就只能自己去查。
是谁伪造了图录?是谁安排了证人?那片赤鳞草从何而来?那封假信又是谁写的?
这些问题,必须有个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缓慢而有力。手指重新落在断剑柄上,这一次,握得极稳。
远处传来巡防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在那人经过侧廊时,轻轻将断剑挪了个位置,让剑尖指向东南方——那是外院文书房的方向,也是宗门记录归档之处。
他知道,自己现在哪儿也不能去。
但他已经知道该查什么。
夜色彻底笼罩了主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屋檐尽头。江晚舟仍坐在石凳上,身影融入黑暗,唯有按在剑上的手,始终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