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穿过宗门主峰,拂过议事殿前的白玉广场。露水未干,石板泛着冷光。江晚舟刚从外院归来,脚步尚未停稳,便见数名执事弟子列队立于殿前廊下,神情肃然。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未归还的通行玉牌,指尖微微收紧。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昨日与苏青衣自万花谷返回后,二人分道而行。她去典籍阁外围查旧卷,他则留在外院交接情报——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若无异常,三日内不传叶信;若有变故,则以草木灰点三处山石为记。一切如常。可此刻站在这片广场上,他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四面压来,像是有人早已等他多时。
“江晚舟。”
一声低喝自高阶传来。
守旧派长老立于殿前石阶之上,身披墨色长袍,袖口绣着金线云纹。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直落而下,语气不带波澜:“你可知罪?”
江晚舟抬头,目光平静,“弟子不知。”
“不知?”长老冷笑一声,展开竹简,“昨夜子时,你在禁地边缘与一名南疆游方修士密会,可有此事?”
人群哗然。
四周原本低声交谈的内门弟子纷纷止语,目光齐刷刷转向江晚舟。有人皱眉,有人退后半步,更有人悄然避开视线。一名执剑巡防的弟子手按剑柄,眼神警惕。
江晚舟沉默片刻,“弟子昨夜确曾外出,但只为巡查战场残迹,并未接触任何外人。”
“巡查?”长老声音陡然提高,“你一个内门弟子,无令擅离宗域,已是违规。如今更有巡防图录为证——”他抬手一扬,一张绘有山林路径的绢布被灵力托起,悬于半空。
图上清晰标注着一处山谷方位,时间写着“昨夜子时三刻”,并有一人影轮廓,身旁另有一道模糊身影,披发赤足,形貌诡异。图侧朱笔批注:“疑似南疆蛊修,气息属阴,极可能为魔道余孽。”
“此图出自巡防堂昨夜例行监察阵盘所录。”长老环视众人,“地点、时间、身形皆吻合。你若清白,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
江晚舟盯着那幅图,眉头微蹙。
那地方他确实去过——是万花谷西侧断崖,他曾在那里埋下尸骨,并用枯枝划出符纹,试图留存线索。可那时四周无人,更无所谓“南疆修士”。况且,阵盘监察向来只录灵气波动,极少能显人形轮廓,除非……被人动过手脚。
他张口欲言:“那并非……”
“你还敢狡辩!”长老厉声打断,“你出身不明,来历不清,曾在剑冢私自逗留多日,又屡次出入禁地边缘。如今更与魔道可疑之人同行!此等行径,岂非勾结外敌?”
话音落下,周围弟子窃语渐起。
“早听说他是青溪镇来的野种,没想到真跟魔道有牵连……”
“怪不得上次演武场上,他那一剑带着邪气……”
“嘘,小声点,执法堂还没定性呢。”
江晚舟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语像细针扎进耳中。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腰间断剑的柄上——那是他唯一熟悉的东西,也是他至今未曾被收走的随身之物。
长老看着他的动作,冷哼一声:“你不必妄图反抗。今日弹劾已呈报执法堂,暂扣你通行玉牌,限制活动范围。待进一步审问查明真相之前,不得擅自离开主峰区域。”
一名执事上前,伸手索要玉牌。
江晚舟没有动。
那人又伸了一次。
他这才缓缓将玉牌取出,放在对方掌心。玉牌入手冰凉,映着晨光,上面刻着“天衡·内门·江”五个小字,清晰可见。
“你还有何话说?”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晚舟抬起头,目光扫过台阶上的长老,又掠过四周那些曾经同门练剑、共修功法的弟子。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有少数几人远远站着,眼神复杂。
他忽然想起昨夜溪边,苏青衣问他:“如果有一天,连执法堂都成了影阁的一部分……你还愿意站在我这一边吗?”
他说:“你往哪边走,我就往哪边走。”
可现在,她不在。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整个宗门的目光。
“我没有勾结魔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做的事,从未违背本心。你们不信,我不怪。但请记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长老脸上,“今日你们所见的‘证据’,未必是真的。”
长老眯起眼,“执迷不悟!来人,带他去侧廊候命,等候传唤!”
两名执事应声而出,一左一右站到江晚舟两侧。
他没反抗,转身走向议事殿侧廊。脚步平稳,背脊挺直。沿途弟子纷纷让路,有的低头,有的侧目,无人上前。
侧廊下有石凳,他坐下,断剑横放膝前。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剑身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他盯着那道光,手指轻轻抚过剑柄磨损处。
他知道,这不会结束。
伪造的图录、捏造的时间、凭空出现的“南疆修士”……这一切背后必有算计。但他现在不能动,也不能说。他没有证据,没有证人,甚至连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都不在场。
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从广场中央飘过。远处传来钟声,是早课将始的信号。弟子们陆续散去,回归各自修行之所。唯有他仍坐在此处,像被遗忘的一块石头。
一名年轻弟子路过廊前,脚步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加快步伐离开。另一人远远扔下一句:“何必呢,好好当你的内门弟子不行吗?非要惹这些事。”
江晚舟没回应。
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风声,听着脚步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不是因为证据确凿,而是因为——他本就不该存在。
一个从山野小镇逃出来的少年,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着一点微末天赋进了内门,又屡屡破格参与核心任务。守旧派早就看他不顺眼。如今抓住一点把柄,自然要借机除之而后快。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不怕被孤立。
他在青溪镇火海中活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一个人走路了。
太阳渐渐升高,广场上的影子变短。一只乌鸦落在殿前旗杆上,振翅鸣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江晚舟依旧坐在那里。
手始终没有离开断剑。
他望着前方空旷的广场,望着那扇紧闭的议事殿大门,望着那些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的面孔。
没有人再来看他。
也没有人敢来。
风吹动他的衣角,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重新盯住那扇门。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一只手缓缓握紧了断剑的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