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多地流民逃税,地方势力亦蠢蠢欲动。”一名官员上前一步对皇帝说道。刚才还喧嚷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说话啊!你们倒是说话啊!”小皇帝积压的郁气终于爆发,猛地从龙椅上跳下,指着几位掌权大臣的脸怒吼:“你们不是自诩能臣吗?刘大人,您不是进士出身、才高八斗吗?李大人,您不是家世显赫、祖上有功吗?周大人,您不是门生遍布、桃李天下吗?那你们倒是说,眼下该怎么办?”
“陛下,您……”“滚开!朕烦透了!”小皇帝一把扯住头上的冕旒,一旁的太监慌忙上前阻拦。司礼太监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慎行!满朝公卿还在殿外候驾,您若扯坏礼冠,上朝仪容不整,难免惹朝野议论,损朝廷颜面啊!还请陛下顾全大局。”
小皇帝怒火未歇,将扯下的旒珠狠狠掼在地上:“颜面?朕连片刻自在都没有,要这劳什子朝堂颜面何用!”玉珠滚落满地,噼啪作响,跪地的太监心头一紧,连忙膝行着去捡拾散落的珠玉。
太监的话音刚落,眼前那幕皇帝暴怒扯冠、怒斥群臣的景象骤然如烟般消散。
殿内一片寂静,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冕旒依旧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指尖安分地搁在膝头——方才的肆意妄为,不过是他心底一闪而过的臆想。他垂着眼帘,压下心头翻涌的闷气,面上依旧是合乎帝王仪轨的沉静模样。
一旁跪地的司礼太监尚不知天子方才的神游,仍旧躬身垂首,静待陛下发话。
“朕,真是倦了。”小皇帝轻声呢喃。
“公公,传朕旨意,着翰林院撰文安抚流民百姓。退朝。”
“叔叔,您就帮帮我吧,我在那院里待着,默默无闻的,实在憋屈得慌。”男人挨着叔叔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哀求。叔叔却没应声,只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浅啜了一口。
“叔叔,我可是您亲侄儿,您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呢?”男人献媚地递上一本文稿。叔叔连看都没看,随手丢在桌上:“沈宏,非要我把你这粗鄙浅陋的文章当众念出来,让你难堪吗?”沈宏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忙把文稿从桌上拿回来,匆匆藏进了袖子里。
“就算我帮了你,你觉得自己就能被人看得起了?简直是笑话。”叔叔毫不客气地讥笑他。沈宏羞愧至极,抬脚狠狠踢向椅子腿。叔叔微微皱了下眉,冷声道:“你这算什么?无能狂吠吗?”“切,赔你便是。”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这可是御赐的东西,你上哪儿赔给我?”叔叔晃了晃手中的茶盏,茶叶在水中如青龙般盘旋,仿佛守着自己的一方领地。
他轻轻搁下茶盏,终于松了口:“好了,我倦了,这事你让那人给你寻一个便是。”“哎,那叔我先走了啊。”沈宏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书卷上,秦峥端坐案前,身着青布官袍,四名七品编修垂手立于案前,站姿恭谨。
秦峥随手将几摞分门整理好的史籍推至桌边,开口道:“前朝《艺文志》余下篇目,你们四人各领一卷,每日午后酉时交初稿。若字词有讹误、引文有疏漏,一律退回重校。”
一名年长编修拱手请示:“秦修撰,下官手头还在整理旧档,恐怕时间有些局促。”
秦峥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却分寸严明:“各司事务需提前排布,院内修史工期已定,绝不可拖延。若实在忙不过来,可自行匀出晨昏的闲暇时间处理。”
众人听罢再无异议,依次上前抱走书卷,躬身行礼后便退至偏案前伏案誊写。平日里秦峥待人素来温文尔雅,可一旦经办起公务却从不含糊。一众七品编修虽品级低微,心中却都敬服这位平步青云的上官。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后,秦峥才稍稍松了口气。这两日天气潮湿,不少古籍受潮发霉、破损严重,经众人修补后还需重新抄录,忙得大家脚不沾地。
用过午膳,秦峥信步走到顾言之的公廨。推开门时,顾言之正伏案小憩,官帽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
他拉过凳子坐下,目光落在顾言之练的一幅字上。拿起细看,只见笔力潇洒遒劲,缥缈间不失风骨,整体笔势如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洒脱不羁的气韵。
“谁?”顾言之猛地抬头,见是秦峥,又重新趴回桌上继续睡:“你这人真是,有什么话非现在说不可?我本来就困,还来吵我。”“顾兄莫恼,我不过闲来无事,来你这坐坐,说说话。”秦峥将字帖放回桌案,笑着开口。顾言之无奈道:“最近都快忙死了,你倒还有闲心。”
“我这不是来安慰兄长嘛。不说这个了——兄长不仅仪表堂堂,字更是如其人,漂亮得很。”秦峥笑着夸赞,顾言之却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到底想说什么?”
“闭嘴!让你写就写,哪来这么多废话!”
秦峥与顾言之皆是一愣,瞬间闭了嘴,双双趴在桌上假装休憩。廊外靴声停在门边,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门板,方才喝斥的主事沉声问道:“屋内方才笑语不断,可是当午偷闲闲谈?”
顾言之伏在案上的身子骤然绷紧,困意瞬间消散,后背衣襟已悄然浸了层薄汗。他头不敢抬,眼皮死死敛着;秦峥原本散漫搭在凳上的手也猛地收回,端正落在膝头,背脊绷成一条直线。二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屋中只剩窗外槐叶簌簌作响,反倒衬得死寂压人。
顾言之压着平稳的声线回话:“下官困倦,伏案歇晌,不曾言语。”
门外人未应声,却并未移步离开。隐约能透过门缝看见人影立在原地,似在细查屋内破绽。秦峥余光飞快扫过桌面散乱的字帖,暗自留意到桌脚摆放的武官式样佩囊——那是方才闲聊时随手搁在显眼处的,一旦被推门撞见,二人午后聚众嬉闹的罪名免不了记过罚俸。
半晌,门外又传来一声冷哼:“翰林院午间虽许小憩,亦不准聚众说笑,都仔细各自本分。”
靴声缓缓远去,二人依旧僵在原位。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拐,才齐齐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塌下。
“顾兄,这……我去看看。”秦峥摸索着起身,却被顾言之一把拽住:“你从后门走,别过去。”秦峥定了定神,颔首应道:“好,我先走。”
在顾言之的协助下,秦峥从后门离开,谁知刚走没几步,便被几名侍卫团团围住。翰林院典簿踱步上前,秦峥当即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道:“小官见过典簿大人。”
“你方才听见了什么?”典簿将手中珠串掷在他面前,珠串应声崩断,珠子滚落一地。秦峥伏在地上,只觉胆战心惊,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
满地滚珠叮叮当当停落,秦峥垂着头,将惶恐之色演得十足。“大人明鉴,晚生方才身体不适,只想寻路回房歇息,并未刻意偷听分毫。”
他伏在地上,余光飞快扫过四周,暗自揣测对方来意。典簿打量他片刻,见他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面色稍缓,却依旧不肯松口:“最好如此。翰林院乃是清贵之地,容不得半点闲言碎语。今日之事,你若敢向外吐露半个字,仔细你的前程。”
“晚生谨记大人教诲,绝不敢妄言。”秦峥连忙应声。
典簿挥了挥手,示意侍卫让开道路:“去吧。往后安分守己。”秦峥缓缓起身,躬身行礼,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后,攥紧的掌心才缓缓松开。
他提心吊胆地回到公廨,刚脱离众人视线,便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廊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着气,指尖冰凉发颤,连抬手的力气都险些使不上。耳边嗡嗡作响,方才典簿冷厉的问话、满地滚落的珠子、侍卫森冷的目光轮番在脑海里打转。他心有余悸,整个人止不住地轻颤,一时竟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去那条路?”秦峥心中疑窦丛生。这时,一名七品翰林走进来,对他说道:“秦大人,整理古籍的人手不够了,请您想个办法。”秦峥暂且按下心中的疑虑,思索起来。
“眼下人手短缺,典簿又催得紧,我们必须尽快完成。你去告诉大家,从今天起暂且轮流值夜,手头的差事互相搭把手,先把这批古籍校完。”
“可是,”那小官面露难色,“这样可能会引起众愤,而且就算这么做,也得小两个月才能完工啊。”
“不够的话,就调用吏役和学徒。上面下了死命令,一月内必须完工。”秦峥严肃地说。小官只好作罢,转身回去通知了。
一连二十三日,众人朝夕共事、日夜赶工,人人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懈,生怕一时疏忽延误了工期。厅堂内笔墨不辍、案牍堆叠,白日伏案誊录勘校,夜里依旧挑灯值守,轮班更替从无间断。好在众人同心同德、各司其职,始终勤勉不懈,这件耗时耗力的浩大差事,终究如期圆满落成。
工程告竣的这一刻,连日压在众人心头的重担骤然卸下,整间劳作的房舍里,悄然漫开几分轻松气息。秦峥得知消息,脸上当即漾开爽朗笑意,步履从容地走入屋内。
房内众人瞥见他进来,立时收了闲谈,纷纷直起身形,齐齐躬身垂首,依着官场礼数恭敬行礼:“秦大人安。”
“都起身吧。”秦峥抬手虚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看得真切,不少人眼底布着淡淡的红血丝,眉宇间掩不住连日熬夜劳作的疲惫,衣衫也沾了些许墨迹尘土,却个个身姿端正,不见半分怠惰。他语气愈发温厚,满是体恤:“这些日子大家昼夜轮值,夙兴夜寐,着实辛苦了。我特意备下些精致茶点与铜钱,大伙依次分领,也好略解连日辛劳。”
话音落下,满室之人皆是又惊又喜,脸上瞬间染上喜色,纷纷拱手作揖,连声感念:“谢大人体恤!谢大人厚赐!”
随行的仆役应声上前,捧着食盒与钱袋,按次序逐一分发。清甜的茶香混着点心的香气在屋内散开,众人依着班次缓步上前,举止斯文恭谨,尽显翰林文臣的气度。有人双手稳稳接过茶点,指尖轻捏铜钱,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有人连日紧绷的神情彻底舒展,连日熬夜积攒的倦意,仿佛也被这份暖意冲淡了大半。
资历较深的七品编修沉稳持重,领过赏物后只郑重一揖,低声道谢,便退立一旁静候;年少的庶吉士少年心性,难掩心底雀跃,眉眼弯弯,虽满心欢喜,却依旧谨守规矩,不敢高声喧哗。一时间,屋内道谢之声错落响起,温和有序,全无喧哗浮躁之态。
待所有人都尽数领妥犒赏,秦峥往前半步,目光望向众人,语气诚恳:“此番差事紧迫,工期吃紧,全赖诸位凝心聚力、不辞劳苦,方能顺利收尾。如今工程已毕,悬着的心也可以放下了。往后几日不必再连夜赶工,诸位暂且放宽心神,好生休憩调养,补足精神。”
这番体恤的话语入耳,众人心中更是暖意融融,再度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答:“我等谨遵大人吩咐。”
秦峥见众人气色尚可,心中也颇为欣慰,又简单叮嘱了几句日常值守的细碎事宜,便转身缓步离去。
待他身影走远,屋内那份拘谨肃穆的氛围彻底消散。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端着茶点闲话起来,有人说起赶工时连夜校对文稿的趣事,有人打趣连日缺觉的狼狈模样,欢声笑语轻轻回荡在屋中。二十三日连轴劳作的疲惫与焦灼,在此刻尽数化作轻松与畅快,整间房舍里,一派悠然和睦的景象。
“那日时机也太过凑巧了。”
“倒是我疏忽了……”